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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页)

凌鸿也活跃起来,“所以车间让你做检查,你只说了几分钟?”

“三分钟。”方岩笑了笑,“我说我承认学习毛主席著作,不该在某些深奥的哲学名词上钻牛角尖,而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会运用马列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去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上……如此轻描淡写、浮光掠影,应付了一番。但在党小组会上,我又坚持自己的某些观点是正确的。党支部暗地里支持我的人很多,厂长、书记前两年关牛棚也受过我周济,上下一起说合,军管会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我照样还是我,但因当时没成反革命,如今也就不算是反潮流的英雄了!哈哈……不过那种英雄我也不想当,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凌鸿也跟着笑起来,“陈振东可倒霉了,几次检查都没通过。”

“谁叫他坚持不住,自己先软下来?恨不得连自己的根根梢梢都抖落了一遍!明明是贫农出身,却要说什么是‘打上了资产阶级的烙印’。我就不怕,真理在手,该硬时必须硬起来,该软时也不妨妥协一下。因为斗争需要有理,有力,有节嘛!但我挺讨厌那些事先叫得凶,事后又缩得快的人!”

“真好笑,我们团支部也接连开了几晚上的会,让积极份子都来参加批判。但我们几个团支委却没发言。后来就有人说,车间团支部都是布哈林、托洛茨基之流……其实我是真不懂,只是直觉上感到你是对的,跟着出了几期墙报,道理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凌鸿陷入了回忆,“那时,我连你借给我的《共产党宣言》还没看呢!”

方岩温和地批评她,“你要干革命,想参加共产党,连《宣言》都不看,那怎么行?”他深思着,“别像某些干部子弟那样,华而不实,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政治大事也不关心,就知道吃老本!主席说,要立新功!父母的老本连他们都不能吃了,何况我们。**至少有这样的好处,就是使我们这些过去养尊处优的子弟威风扫地,痛定思痛,才明白父母靠不住,得学点真本事,自己去闯一闯。地方干部子弟大都比较朴素,爱学习,爱思考问题,那就是父母倒霉了,因祸得福的缘故。而部队干部子弟照样得意,他们的父母没怎么受冲击,下农村插队的厄运也没轮到他们。所以像李菲菲,对不起,也包括你的杨波,还是成天只知道玩儿,从不考虑接班的问题。父母干了一辈子革命,却培养出这样胡闹的子弟,怎不叫人心寒?”

“自古忠臣出逆子嘛!”凌鸿顺口说了一句当时流行的诗句,又仔细打量着方岩,“不过你看外表可不像干部子弟!我们刚下厂时,见你那一身旧军装,破衣裤,还以为你来自农村呢!后来听说你父亲是市委书记,真让人吃惊……”

“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是高干子弟,才故意这么打扮,未免矫枉过正了!但如果你们真把我当成工农子弟,我这目的也达到了。不过那两年我确实穷:父母都被抓起来,今天在这儿游行,明天在那儿批斗,工资也都停发。兄弟们还在读书,大哥二哥都在外地,我这老三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是唯一拿工资的人,要养活全家呢!你没听厂里人说吗?月底千万别去方岩家,他们连锅都揭不开,只能吃土豆红薯充饥……何况我也没时间和精力关心穿着,虽然有时候补衣服都补得不耐烦了!”

凌鸿早就听说,方岩家没有女孩子,只有八个兄弟,就跟当年保家卫国的杨家将一般。听到这里,又想起那句老话:“年到二十五,衣破无人补。”不禁菀尔一笑。

方岩似乎没觉察,接着又说,“不像你和文燕这些女同志……”

凌鸿脸上一红,“怎么?我们女同志就一定爱打扮?”

“嗯,有一点。女人嘛,总是喜欢俏。尽管穿一身旧军装,也要在镜子跟前左照右照。”方岩打趣地笑道,“不过你还可以,还没到喷香水的地步。否则风一吹就香飘十里远,我也不敢坐得离你这么近了!”

“我认为过分追求穿着打扮固然不好,但也不能像你那样,总是破破烂烂吧?”凌鸿不禁辩解道,“有条件的话,还是应该注意点,讲究点。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工农子弟穿的确良也大有人在,你又何必这么朴素?”

“我在穿着方面确实不值得效仿。”方岩忙说,“那都是因为我父亲以前地位高,我不愿意显得太特殊,就要求自己严了点,然后便形成习惯,改不过来了……再说,我也没有不修边幅到你们形容的地步。有次出差回来,洗了澡没衣服换,就把我哥的衣服穿出来。厂里人见了都说:嗨,谁说方岩洋不来?”

“哟,我可想象不出你这种模样。别的不说吧,就你那胡子,十天半月也不刮一回。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还以为你都三十多少岁了!”凌鸿忍不住说出来。

“我的工作证是填大了好几岁,直到那次在空军技校选国家主席,同学们才发现我最小,还不到选举年龄,不够公民资格。这两年就老得太快了!也不知是用脑过度?还是到了工地上日晒雨淋的缘故?反正,这由细皮嫩肉到傻大黑粗的转变过程,确实大大缩短了!前两天碰到几个中学同学,他们就异口同声地说:方岩,你明显的苍老了!”他摸着胡子巴碴的下巴,又大笑起来,“实际上,无论从外表上还是从精神上,我都希望自己更老练一些,更成熟一些……”

听了这番话,凌鸿又如以前一样地发现,在方岩活泼的精神上总有一种真正的年轻、不移的愉快和生命的充实。他那风趣诙谐的谈吐,不时发出的爽朗笑声,他的焕发着光彩的面容,都富有一种感染力,能使委靡的人振奋起来,忧愁的人快乐起来。这力量不是她能理解的,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在她看来,方岩的性格是异乎寻常的,十分新颖的,她想更往深处探求它,更为了解它;并且在了解的同时,她也想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凌鸿直率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也得到了方岩直率的回答。

“你很聪明,如能经历一番痛苦的磨炼,你的前途可以说是很光明。不过……”他微笑地看住她,“你的自尊心,或者明确说是虚荣心也比较强,每做一件事都希望出人头地,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你就宁肯放弃不做。未免有朝秦暮楚之嫌。比如你原本喜欢文艺活动,可是唱歌跳舞你都并非科班出身,就把精力放在体育上。但你打排球身量又不够高,于是你现在又迷上文学创作,墙报上的诗都快被你垄断了!有些句子深奥的别说半文盲的工人师傅们看不懂,就连我这粗通文墨的人也是对墙兴叹,自愧莫如……逞强本是好事,但你都快强到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步了!这对要求进步的你来说,不能不看作一种障碍。须知阳春白雪、孤芳自赏的人,在工厂里肯定吃不开!别忘了陈老总的那两句诗:翘翘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啊!”

凌鸿感到脸上微微发烧,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一针见血,戳痛了自己,但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于是把嘴一撇,“瞧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孤芳自赏?师傅们最多说我是清高吧?哪有你讲的这般难听?何况,我又算是什么皎皎者呢?”

“爱面子讲自尊,心服口不服,是你的又一个毛病吧?就如现在这样,你明知道我说得对,你心里也接受了,但嘴上却不肯认输。怪不得鲁迅先生要说,中国人都有点阿Q精神,连你也不能幸免呢!”

这个方岩,说话总是这么不留情面,全不管人家听了有多难堪!凌鸿一时间大窘,若是这些话出自另一个人之口,她说不定早就拂袖而去了……

一阵冷风卷着寒气吹来,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在饭厅里回旋。急于摆脱窘境的凌鸿趁机转换话题,问方岩:“这天太冷了,你干吗不多穿件衣服?”

“我穷嘛!”方岩笑眯眯地回答,“你忘了我刚才说过,要养家糊口啊!”

“那是你爹妈以前遭难的日子,现在应该好过多了吧?”凌鸿也抿嘴笑起来。

“怎么?你也跟别人一样,总觉得我是过着神似般的日子?”

“可不是呢,有一次我跟杨波去你家,还以为你在家吃土豆渡日,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你,坐在你家门前的小饭馆里大吃大喝,一副挥金如土的派头!”

“我也想起来了,那天下着大雨,你和杨波没带雨具,淋得像落汤鸡,可怜巴巴地站在玻璃窗外招呼我……”说着,方岩又大笑不止。

据说,笑可以揭示一个人的心灵,方岩通常都很严肃,但他的笑声也极具感染力。尤其是今天,方岩的态度随便,使她跟他在一起没有令人厌烦的拘束,他那又正当又诚心地用来对待她的友谊和坦白,使她忽然就产生了想跟他一起推心置腹的愿望。

凌鸿早就发现了自己对方岩在工作学习和其他问题上的依赖。此前她也曾有过贴心的朋友与欢乐的友情,但却从未体验过这种丰满、新鲜的力量;这种在性格、为人及生活态度的相似中,建立于两人之间的思想上的交相融合;这种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期望一致的感觉。她对方岩不知不觉产生了深深的崇敬,她认为他就是她从未遇到过的新人!固然,她知道自己有这么一种才能——她能把别人幻想得比他们本身更好。但这一次,她的所有敏锐的观察力,坚定不移的印象和与生俱来的直觉都在告诉她,她没有弄错,他的确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她并没把他理想化。她已经认识他相当久了,她每天总在他身上发现一些更吸引人的新特征,每天更深信他是一个具有高贵品质的人。要是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那就太幸福了!至少,她希望跟他共事时能这样……但是,怎么才能使他清楚这点而不误解自己呢?她生怕扰乱以致失去了在他俩之间才刚滋生的那种信任、关怀、以及虽未揭示却洋溢着的特殊友情……这个过去她还没来得及想好的问题,今天突然在几秒钟内就有了答案——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信赖他,也搏得他的信赖作为友谊的基石。凌鸿生性喜欢这么爽快就在仓促间做出决定,而此刻她已经把自己一上午的担忧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于是直望着方岩的眼睛,凌鸿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这么重要?瞧你吞吞吐吐的……”方岩笑道,“尽管说吧。”

“因为我怕,怕你现在还好好坐在这里,听完后就会拂袖而去呢!”

“至于那样吗?”方岩微笑地看着她,“再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凌鸿低下头去,也笑了。他的亲切的,尽管显然是带着盲目鼓动的微笑,给她增加了吐露心绪的勇气,使她用如下的书面语言来表达了一番:

“方岩,认识你已经两年了,这么久的接触,让我对你有了一个基本固定的看法。我感觉到,你是一个特殊的人,有点像……嗯,有点像小说里的人物!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振奋与欢乐,而离开你,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我还没来得及认真考虑这一切,只是现在突然想告诉你,非常想告诉你,我是……”说到这里,凌鸿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恰当的词汇,但她还是毅然这么说了。“我是爱你的!当然,这仅仅是从字面上去理解,因为我对你的爱,应该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而我以前对杨波的爱,我也似乎才理解到,那是姐姐对弟弟的爱,还掺杂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总而言之,我对你是十分尊重,十分信赖的!我对你讲这些,你不会从其他方面去理解吧?”

说完,她抬起头来,用鋒锐、大胆、明亮的眼神,注视着方岩那逐渐严肃起来的面容。她虽然也想快点知道答案,但在内心深处,她是处之泰然的——和强有力的、聪慧的、有修养的心灵打交道,如果没有越过世俗矜持的堡垒,经过推诚相见的门槛,在他们心里获得一个地位,她不会和他们进行这样的谈话。

然而方岩却久久没有作声,仿佛在沉思什么。直到凌鸿都不耐烦了,并且用一、两种不安的动作,热切苛刻的对他脸面的注视,把这种感受传达给他之后,他才像猛醒过来似的,对她微笑了一下——那微笑是她熟悉的,她于是明白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行动,已经得到了他的理解。但她仍然性急地追问了一句:

“你能理解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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