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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页)

3)

1972年2月12日

今年春天来得快,才不过早春二月,却是春风又绿,春江水暖。

转眼间,我来军工指挥部当宣传员有半个月了。方岩说得对,这工作真是很轻松,每天去下属六个连队的工地上搜集宣传材料和稿件,或修改润色,或以军工指挥部的名义再写几篇,然后送到总指挥部广播室去广播,其余时间就归自己支配。

军工指挥部除我之外还有三个人,都是从东郊军工厂临时抽调的基层干部。老刘,四十岁左右,个子矮小,脸上总带着笑容,说话慢吞吞,嘴碎的像个老太婆。分工负责考勤和施工进度的老张与之相反,面色严肃不爱言语,整天俯在桌上写写画画,什么“军工各连考勤表”,“施工进度表”,贴满了指挥部的篱笆墙,各色箭头吓人的指向天花板,看了令人起敬。至于总指挥老马,常开会不在家,我还没见过他。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真是觉得没意思!除了跑广播室和总指挥部,再例行公事下工地,隔河观望一下火热的劳动场面,闲得无聊时,我开始写日记,也算练练笔,来个自娱自乐。此外就盼着开会学习,那时指挥部便热闹起来,这不足十平米的小木屋也成了我的乐园。我端茶倒水,指派座位,俨然成了小主人。末了才在办公桌尽头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准备做记录……嗨,我不想否认这一点,因为只有这时候,我才能见到那张百看不厌的脸,听到他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我想看见他,想听他说话,这就是我平淡工作的唯一乐趣。为了这个我也时常下工地,好去见见他。他偶然来开一次会,我就跟过节似的,连忙热情接待,上下打点,不亦乐乎……也许人们都看出一点眉目了?那我也不管。这不是在厂里,用不着隐瞒什么。但是每周两次的连干部学习,这位方指导员很少光临,后来索性连很重要的施工会议,也总是副指导员老周来参加。老刘问了几次,回答冠冕堂皇,说他年轻力壮,要多干些活儿,老周年纪大了,腿脚不灵,开会学习也算是一种照顾……唉,只怕他是有意冷淡我吧?随便派人支应。每当遇到这种情形,我就无精打采,开水瓶空了也不管。

今天又是这样,别连的干部早就挤挤挨挨、打打闹闹地坐齐了,才见老周独自披着一件破棉袄,不慌不忙地走进来。

“怎么就你一个?”老刘皱眉问,他负责开会学习,“老方老杨呢?”

“干上瘾了,怎么叫都不来,还是让我当代表……”

老刘回头看着我,“快去三连催一下。”

还用他说?我巴不得这一声儿,拔腿就跑。到了三连工地,只见连长刨土,指导员推车,正干得热火朝天!我就高喊一声:“连长指导员,叫你们去开会!”

这样最好,别提名道姓,惹人猜疑。我喊完这声,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再回头一看,他俩仍然干得起劲,居然没有理我!这下我可沉不住气了,猛一跺脚,又往回走,跳上一块大石,正要发火,旁边有几位推车的汉子已经围过来,七嘴八舌:

“小凌,你三番五次来叫我们头头去开会,何必呢?”

“我们三连干部都是好样的,不像别的连干部,借着开会躲清闲……”

“是啊,他们总是跟我们一样,泡在水里泥里干!”

我顺水推舟,一个反扣,趁机用大帽子压住他们:“哼,还夸他们呢,埋头拉车不看路,政治学习不参加,小心当典型,挨批判!”

“瞧我们三连嫁出去的闺女,一点都不留情面!”杨连长听了,扔下工具,满脸笑容地跳上岸来,“好好,我跟你去学习,指导员留下来负责。”

我不便再说什么,只得怏怏而回,心里很失望。杨连长表现积极跑得飞快,似乎真怕当典型。我望着他厚实的背影,不禁暗骂:你这么壮,干吗不留下来?

回到指挥部开会,我落座后坐立不安,心猿意马,不想做记录,信手拉过一张白纸乱写乱划着。老刘的学习总结冗长而乏味,老张接着又公布了一连串枯燥的数字,混合着满屋呛人的烟雾,熏得我昏头胀脑……见鬼!坐在这满屋子粗俗不堪的男人当中,我心里充溢着一种难名的悲哀,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感到空虚和寂寞!我只想听到方岩那满含着热情与睿智的谈话,想闻到他身上所独有的汗味与烟香。他却偏偏不肯来,倒叫这些没滋没味的文件与数字淹没了指挥部……

我一直心情烦躁,终于忍不住悄悄溜出门,又来到三连工地上。哪怕就不说请他来开会,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呢!那样也好心安,比干坐在这儿强。

工地还是一片热腾腾的气息,只见方岩站在宽宽的河床中心,在给一辆辆小车装土,似乎沉浸在劳动中。他干活总是这样,不喜欢指手划脚铺派别人,而是一声不吭的全心投入,以身示范。“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信奉这句话。

而我又像每次那样,看见他这副纯粹劳动者的模样就深受感动。说实话,我喜欢看他劳动的样子,觉得人在劳动中最美。我怀着近乎崇敬的心情,跳下河床悄然来到他身后。他却似乎没看见我,全然不理睬的照样干活儿,挥舞手臂装车运土……

我也只好沉住气,在他身后站了足足几分钟。

他终于发现了,这才头也不回地问我:“啥事儿?”

我突然心生灵感,大着胆子说:“下班后你在工地上等我,要跟你谈谈……”

我这么说时,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深怕被旁边的人听去了。

他仍没作声,管自招呼运土的人把跟前那辆小车拉走。然后他站直身子还是不理我,好似在用目光招唤下一辆运土车。我见他这副情景,不由得暗暗生惧,似乎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说错了什么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竟然楞在那里了……

“怎么啦?你……”好一阵,我才溜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什么!”他回过头来,见我瞪大眼睛质问地紧盯着他,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没有什么!”

我们这时正站在河底,两个人对面僵立着,空气也似乎紧张起来。我发现方岩的身躯从未有过的魁梧结实,竟然比我高了整整一头!可能是因为他脱去外套,只穿一件蓝色运动服,且扎在旧军裤里,那双踩着高筒胶靴的脚稳稳站在泥浆里,更显得肩宽腰细,匀称俊伟。他见我不肯走,也不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两只满是泥土的大手,挪了挪脚,仿佛为了更方便把他那略带审视的锐利目光投向我……

在他的逼视下,在周围人们好奇的目光中——包括河岸上那些正在休息的人们,也都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情景——我不禁脸红了,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搁才好,连忙掩饰地喃喃说:“你为啥最近看见我,总是理也不理?”

我是前言不搭后语,他却郑重其事:“要我怎么理你呢?”

这么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被他用那冷酷无礼的态度说出来,听了更加使人难堪。我当时真是狼狈极了,直到大批急等装车的人们涌过来,我才带着一种被轻视和被侮辱的心情离开,不知不觉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下班后,我推着自行车来到三连工地,心里准备了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为什么不来参加学习?为什么对我那种态度?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躲着我……

然而他不在连部,工地上也空无一人。我真是火透了,气鼓鼓地正要走开,却碰见他推着自行车赶来,劈头就问:“要谈多久?”

“随便你!”我正没好气,绕过他就往大门走去,“不愿谈就拉倒!”

“我是说,要不要另找个地方?”他追上来,脸上有了笑意。

“不用,路上谈吧!”我赌气把车推下街沿,又绷着脸儿,回头问他,“昨天下班后,你为啥不等我?”

“我为什么一定要等你呢?”他一偏长腿,跨上自行车往前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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