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太意味深长了,可惜我当时并未完全悟出他的全部含意。因为在他说话时,我不但没有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更好,更舒畅,相反却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忧伤——我所听到的动人言词是从这样一个深处发出来的,因而在我身上所起的效力,也是非同寻常,无法描述和不可估量的……
2月14号
上工的哨子一吹响,我刚跨出指挥部的小门,远远就看见三连的几个干部正围在电话机旁谈论什么。待我走近,才看清方岩站在几个人当中,手里握着电话筒。他一看见我,就递过来一张纸条:“文燕托人捎来的。”
我打开一看,好朋友文燕用她那娟秀的字体写道:
“方岩、凌鸿二同志:老田参加本市学习班,临时决定放假三天。我们准备利用这假期办喜事。仓促间什么也不及弄,只打算请几位朋友来玩儿,吃喜糖。请你们两位今晚一定要回厂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文燕。”
“怎么样?”方岩问我,“你今晚有空吗?去不去参加文燕的婚礼?”
我心里犹豫着,我们军工厂离市区约有十公里远,那条路夜里少有行人,更无公交,一个女孩子单独来去太不安全。有心约他同去,又怕遭拒绝。
我只得含糊说:“到时候再看吧,我怕天太晚了,一个人不敢回城……”
旋即我又问:“你们在给谁打电话?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你太不关心三连了!”杨连长开玩笑地说,“我们停工很多天了,你不知道?”
原来招待所领导觉得土堆在篮球场,既影响美观又阻碍交通,便趁着这几天省委在该所开三干会,借口保密需要把小门封死了!这样就几乎断绝了三连运土的通道,走前门要绕几条大街,远而不便,极不现实。他们正在跟招待所打电话官司呢!
吃午饭时,情况更严重了。我在指挥部听说,招待所坚决不开门,目前只有另想办法,从一条小巷里把土运往别处。这一来就增加了劳动强度,为了不落在兄弟连队的后面,方岩打算从厂里借来一部翻斗滑车,提高往河岸上运土的效率。
到了下午,翻斗车果然运到了,厂里的汽车司机又给我捎来一张杨波写的纸条,内容也是叫我回厂参加文燕的婚礼。我看过条子就去找方岩,正瞧见他们往工地上运翻斗车,因为巷子太窄,汽车开不进去,他们挑了十多个年轻力壮的人,把车身和几根铁架卸下来,正一块一块往里抬呢!方岩的个子比一般人都高半头,他扛着铁架也比其他人更吃力。一个街坊大姐在旁边看热闹,这时不禁叫起来:
“你们看,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个子高,太吃亏呀!”
另一位大爷说:“你没看人家多壮实?就是一座铁打的金刚!”
我在旁边听了很气恼,方岩的情况只有我清楚,他从小多病,还做过大手术,身体并不好。车间里流传着这样的事:每逢有人生病住院需要输血,方岩总是第一个报名,也第一个被筛查下来,因为他体质不合格。有一次我也报名了,跟着浩浩****的人群去了厂医院,果然是他带头。坐在医院大厅里,他谈笑风生,一体检,除了肺活量,其它指标都不行。那情景真的很喜剧,因为谁也不相信一个又高又壮的男青年,居然身体哪儿哪儿都有问题!现在我可不能让他这么逞强,万一累垮了怎么办?
这时他们又返回来,要抬那些拆开了的车身。我趁人不备,就走到方岩身后,用手悄悄捅了他一下,意思是:“悠着点儿,量力而行!”
他正用一只脚踩着一辆架子车的前杠,双手叉在腰间,任凭其他人把沉重的机器往车上往,压得架子车咯吱作响,他却稳稳地踩住车,纹丝不动,真像一座金刚,也不理会我在背后的小动作。我见四周都是看热闹的人,起初不敢太放肆,但见他全然不睬的样子,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一股顽皮劲儿上来,我也不管别人看见与否,又一连在他背后捅了好几下,他仍像个无知觉的人一样挺立不动,我只好作罢。
等机器全都堆放好,下工的人们也渐渐走散后,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招呼他,他才问我:“你又跑来干吗?真是添乱!”
我无言以对,只好拿杨波说事儿:“他也给我递张条子来,叫我晚上回厂。说新郎明天就回自贡了,文燕带话给他,让我们两个一定要回去参加婚礼……”
他也推出自行车,跟我默默骑了一段路,才问:“你去吗?”
我没正面回答,试探着问他:“你去不去?今晚回来?还是明早回来?”
“我可说不准,家里还有些事……如果去了,晚上八点前就得走。”
我想他这么说,可能是怕我跟他同行?于是又问他:“你说我去不去呢?”
“我哪儿知道?不过你和我不同,你跟文燕是最好的朋友,不去不合适吧?”
我已经拿定主意,但又怕我说去,他就可能不去了,于是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也说不准,也许去,也许不去……”
他没再说什么,两人又默默骑了一阵,便分手了。
在我来参加人防劳动之前,宿舍里住进了一个新室友,她就是从成都空军下来的文燕。她比我大五岁,俨然是个大姐姐,人长得很漂亮,普通话也说得挺标准。我跟李菲菲只知道,她原来是个话剧演员。我们看过她的一些演出照和生活照,穿着“布拉吉”,打着洋伞,或者化着油彩,都是堪称惊艳。至于她为啥去了部队?又来了这里?全都是个谜。过了好一阵,我们才听说,原来她就是所谓“选妃”的当事人,只因为林彪垮台了,她又年龄较大,才没留在部队里,而是到了我们空军厂。我后来好奇地问过她这些事儿,她坦然地承认了,至于为啥不回原来的县文工团?她说她不喜欢演戏,只想当工人。她分去当钳工就兢兢业业地干,工作一直很出色。她在车间里也是鹤立鸡群,但她跟那些女师傅们都谈得来,比我跟李菲菲会处事。虽然她人长得漂亮,来历又不明,也曾引起一些人的妒忌,但她总能想办法化解。那时工厂经常搞会演,总是让她来报幕,她往舞台上一站,立刻光彩夺目,让人心悦诚服。
文燕跟我的友谊,更多地来自文学。说起来,她也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导师。我起初只爱看中国的现代小说,尤其是战争题材,是她把我引到外国文学、世界名著的领域。《简爱》、《红与黑》……她用那娓娓动听的嗓音,给我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而简爱的那一番爱情宣言,更让我动心:“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我那时需要的正是这种精神力量。文燕和方岩的关系也不错,两人谈起外国小说都是口若悬河,大有惺惺相惜之态。这也曾引起我的浮想连翩——难道他们俩……
文燕很聪慧,立刻就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以免我想歪了!
我也把自己的感情经历告诉了她,文燕不喜欢杨波,却很赞赏方岩。“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这个男同志真不错,高高的身材,方方的脸盘,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这就是我们的男主角,男一号嘛!他在厂里也算是凤毛麟角,杨波跟他比起来可就差远了!”文燕说着斜了我一眼,“我很奇怪,你怎么没去爱上他?”
这话说得我耳热心跳,其实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事,大概是觉得我不配吧?
我来人防工地,她也清楚其中原委,还说应该这么做,否则瓜田李下,方岩只好避嫌。但在“远离莫斯科的地方”,那就不一样了。她的爱情经历也挺复杂,在文革风暴的洗礼中,她跟高大漂亮的初恋男友分手了,又跟矮小瘦削的老田走到一起。谁都说他们不般配,文燕却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的选择自有道理。虽然文燕性格矜持,谈吐文雅,但我在她身上认识到,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和坚定信念才是真正的心里美。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她跟老田的婚事在即,我当然要回厂参加。跟方岩分手后,我就去商店买了一个彩色图案的温水瓶作为礼品。
傍晚时分,我已经坐在一张铺着华丽台布的小圆桌旁,惬意地吃着文妈妈给我煮的汤圆。突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抬起头来,发现方岩站在小屋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夕阳的余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愕然,大约是没想到声称不回来的我,竟比他还早到了吧?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自己耍了什么手段似的……
文燕的妈妈连忙招呼他进屋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也避免他的询问,我连忙起身走到五斗橱边,指着那个天蓝色海面飞白鸥的温水瓶,挑开了话题:“喂,你看我买的温水瓶怎么样?比那些满是红色语录的洗脸盆,艺术得多吧?”
方岩刚要作答,文妈妈端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碗,“快趁热把这汤元吃了。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没敢多煮,小凌就不爱吃这甜东西……”
“对,我宁肯吃面条。”我忙说。
“我也不爱吃甜食。”方岩笑着说,“不过这几个还能对付下去……”
又来了几个客人,方岩这才想起,还没见到文燕和老田。“哎,新郎新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