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样,总是听凭热烈而纯朴的天性去自由发挥,并没对自己的感情和印象加以分析。我不计后果地往前骑着,也没认识到今晚的行为一直都是前后矛盾。
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方岩先跳下车来,把自行车放在一根电线杆旁。
“有话就在这里说,要不走得太远,又让我回头来送你!”
我也下了车,却气鼓鼓地一言不发,但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他点燃了一枝烟,温和地问。
“还说呢!连想一想都怪伤心的!”我几乎要落泪了,“我只不过是想跟你交个普通朋友,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达不到吗?”
“是的,周围的环境不允许。所以,我不能如你所希望的那样,跟你交朋友……”他低声而坚决地说,“这么说吧,我俩就不能超过一般同志关系!”
“这么说,你又要跟我们来工地之前那样,从此冷淡我了?”我伤心地问。
他把刚吸了几口的香烟扔在地上,又用脚踩灭。“我刚才说过一遍了……”
“我知道呀!”我赌气地说,“我知道你今后的态度——若是我去找你,你不会拒绝,但你不会再来主动找我了,是吗?”
他沉吟了一下,轻声说,“是的,我只能这样……”
“我真想不通!难道因为我们是一男一女,就不能交朋友?甚至连在一起说说话都不行吗?难道世人就这么不容……”我感到一阵辛酸,不由得低下头去。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从而得出一个结论:“你哭了?”
“……”
“别这样。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人,不值得交往。”他温和地说,“我是有很多缺陷和弱点的,只不过你还没发现罢了!”
“对了,咱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今天就来提提我的缺点吧?”他的幽默感又上来了,居然半真半假开起玩笑来。“我真想听听我有什么缺点,尽管我听了也不一定能改,但还是想知道,也喜欢听!”
我很想从他身上挖出一些不好的东西,狠狠地说他一顿,以打击他那总是处于优势的地位,也消解我心中之气。但一时竟想不出来,只得怀着幽怨,负气地说:
“你是个冷血动物!我和文燕、李菲菲都觉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感情!将来那个女孩子跟了你一定很倒霉,你一定对她坏得要死!冷淡的要命!”
“是吗?你们这样看我啊?”他非但没生气,还大笑起来,“这个意见提得好!不过我并非完全不懂感情,该有感情的时候,我也不一定冷面冷心……但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在不该滥用感情的时候,冷比热好。”
我知道他有所指,一时又羞又恼,恨恨地说:“你确实这样,冷比热好——经常无缘无故的,就不理人家了!”
“新仇旧恨都想起来了。”他仍是笑道,“那时候也算不上不理你,因为我这个人总是这样,对没有工作关系的女同志敬而远之。何况那时群众有看法,说我经常到你的机床旁去跟你聊天,影响生产……这种看法我不得不顾及呀!”
“是吗?竟有人这么说?”我颇感意外,“当时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是在‘一分为二’的问题上苦恼困惑,而你没有明确站在我这一边,也没来安慰我,因此我在生你的气,对吧?”
我被他说破,很为自己的幼稚而害羞。“真讨厌!准是文燕告诉你的……”
“是啊,你们真够可以的,还说要来集体劝慰我,免得我想不开,去投河!”他见我不好意思,又排解似地说,“其实你们女同志呀,都喜欢‘热’的人吧?”
“那可不一定!”我活跃起来,抢过话头,“比如我就喜欢别人对我傲一点。这样的人最容易引起我的尊敬,搏得我好感……”
方岩笑了笑,没说话。他倚在自行车上的身影,被路灯洒下的光环团团围住……
“你不相信?那么你猜猜,我对你最敬佩的是哪一点?”
“我不喜欢猜人家的心思。”他逐渐严肃起来。
我没注意到他的脸色,毫无顾忌地说下去:“就是你对我的态度……”
“什么态度?哦,不理你呀?”
“对,你越是不理我,我越是对你有好感,越是敬重你。因为我虽然感情上接受不了,但知道你的态度是正确的,有道理的。如果你不那样做,我对你的敬重也许会消失……”我垂下头,语气变得沉重,“所以,我时常很矛盾,甚至很痛苦……”
果然,方岩听了这番话,原本从容的神情也消失了,脸色迅速变得庄重和严峻,他手扶车把,沉默地望着路灯那微弱的光亮所无法驱除的远方黑暗……
过了一阵,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带着一种我所无法描述的,聪颖而大方的态度轻声说:“你对我的感情是不必要的……”
我在心里咀嚼着“感情”这两个字,又惶惑又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天!难道我对他真的产生了什么感情吗?但愿那不是“爱”吧?
我内心忐忑,惶恐困惑,只得喃喃说:“也许我又错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方岩又说:“近几年我也觉得自己太冷了,尽量想热情起来,却总是热不起来……只好反过来想,还是冷点好,一个人总该有理智,能控制自己不必要的感情嘛!”
这话说得十分巧妙,我当然知道他是另有含意,别有所指,但心里仍然很乱,似乎又看得不甚分明?于是慌忙支吾着:“其实,我也控制过自己……”
“也许你控制自己不要太热的力量,和我控制自己不要太冷的力量一样,都还不够罢?”他再次巧妙地这么说,然后爽朗地笑起来。
我却笑不起来,心情更加沉重。我还没从那种惶惑不安中清醒过来,也没料到今天的谈话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过了一阵,我才突然认识到,自己今晚的言谈举止又是极不聪明的,很多思想和行为都缺乏正确的考量。最不智的是,我竟然过多地把自己暴露在方岩面前!现在我才醒悟,但为时已晚,于是我心潮起伏,一时感到羞愧难当,一时又思绪莫名……事过之后,我肯定又会后悔万分!然而以今天的高度去衡量从前,我们谁没有先见之明?谁不是大智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