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翻,是你教我的……”他俏皮地说,“忘了?你还偷看过我的信呢!”
经他一提醒,我也想起那件荒唐事。那封信是一个女人的笔迹,李菲菲猜是华瑞林妹妹写给方岩的,我却莫名其妙有点紧张,只怕那是一封求爱信。听说华妈妈挺喜欢方岩,想招他做女婿。所以李菲菲要拆开看,我也没阻止,内心也想偷窥……
事后方岩责备我们说:“你们这些复员女兵,真是兔子打伞,无法无天啊!”
我想起自己跟李菲菲都属兔,不禁哈哈大笑。现在却有点不好意思……
“又说,都说了好多遍了!”我佯装生气,背过身去,“再说就不理你了!”
“真的不理?一辈子不理?”
我回过身来,只见他偏着头,意味深长地微笑着,那副神态和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喜爱与逗弄,以及明知说话人地位显赫的骄傲……我不禁红了脸,一味按自己的猜想去领会其中的含意,越想脸越发烧,还怕别人看出来。
幸亏这时,马总指挥也回来了,立刻宣布开会。于是争吵又从头开始,大家也就顾不上发现我的异样神态。两个单位都有意见,两方人马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杨连长尤其激动,脸红脖子粗的。方岩却坐在那里从容观阵,一言不发。
老马见此情形,就笑道:“连长冲上去了,指导员应该稳得住嘛!”
此人是东郊工业局派来的干部,听他说,曾在市委书记——方岩父亲的手下工作过,认识他们一家,跟方岩也挺熟。他第一次见到方岩,就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啊!市委书记的三公子,小时候爬树上房,无所不为,现在也当领导了……”
我们听了都忍俊不禁,方岩却不动声色,照样在会上反对马总指挥的“神仙计划”,指责他是在搞“大、洋、全”。老马也只好苦笑着,不跟方岩计较。
此时方岩听了老马的话也不以为意,竟然没表态,似乎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
老刘见状,就说:“方岩也是毛头小伙子嘛!年轻人哪能忍得住?”
“哼,若不是指导员不让,我们早就冲进去了!扁担罗筐扔一地,看他们怎么关门?”三连一个马脸排长说,他是我们厂的工人,也是方岩手下一员战将。
“冲进去?”老马冷哼一声,“冲进去就要挨批评!”
这时连我都盼着方岩站出来说句话了,他却仍然不吭声。当争论更加激烈时,他索性离开会场,不知去干啥了?开会总是迟到的六连长恰好这时走进来,看也不看就坐在方岩的座位上。过了一会儿方岩回来,我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坐到会场尽头那把空椅子上,心里顿时觉得挺失落,便回头瞪了六连长一眼。那是个老实憨厚的中年人,以为我是在不满他的迟到,连忙报以歉意的笑容,气得我转身不理他了。
这时我新结识的朋友——总指挥部的宣传员冷梅来了,在门外喊了我几声。她搞到两张精彩的篮球票,没时间去看,就给我送来了。这冷梅原在市委基建系统工作,很有办法,可以说是手眼通天。她也读了不少书,自然就跟我聊得来,还挺佩服我的文才。她走后,我拿着票走进屋,见方岩居然以主人翁的姿态坐在我的座位上了。我悄悄走过去,在椅子背上敲了两下,他顿时会意,就跟在我身后走出来。
“你想去看篮球赛吗?我这儿有两张票,好不容易弄来的。”我问。
他大约是误会我要跟他一起去看,连忙摆手,“没时间,下午还要回厂。”
“那就让它作废吧!”我撕碎了篮球票,又想起一件事,“哎,前几天我不在,有人送稿件来,说是交给一个复员军人了……我原想不起指挥部里哪有这样的人?刚才见你坐在我的位置上,才想到可能是你吧?你把这稿件放哪儿了?”
他正要回答,忽听老马在里面高声叫他,他连忙答应着进屋。我觉得自己七进八出地扰乱了会场,不敢再跟进去,就下工地收稿件了。
待我回来,会议结束了,三连的人还没走。老马见到我,就开玩笑地说:
“小凌要请老方看戏了!为什么不请我们?”
“没这回事,不是的……”我连忙否认,脸“唰”地就红了,竟然很害羞。
老马却指着我笑道:“还不承认,我看见冷梅给你送来两张票嘛!”
“哎呀,你的眼睛真尖!那不是……”我语无伦次地分辩着。
方岩有意替我解围,就递过来一个水瓶,“没水了,打水去吧……”
我连忙跑开,心里却很诧异。每当遇到这种事,我就心慌意乱傻不拉及,方岩却落落大方,从容应对……是否因为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才会这般光明磊落?
我打回开水,老马等人都去吃午饭了,屋里只剩下……居然只剩下方岩,和可能是刚从广播室回来的冷梅在聊天。哎,我有点奇怪了,他俩怎么认识的?看来冷梅是个自来熟,竟然没通过任何人,就跟方岩聊上了,两人还聊得挺起劲!
我不知道怎么的,见此场面就有点不快。连忙坐下来,位置正好在他俩中间。这样也好……这时方岩正伏在我桌上写着什么,冷梅却推推我的手臂,有话要说。
“哎,我想看看他写的字怎么样?”她指指埋头写字的方岩。
方岩的字不怎么样,虽然他也在练字,但他个子挺大,字体却很小。而且他写字就跟大姑娘精心绣花似的,目中无人,拒绝打扰。于是我也推了推方岩的手臂……
他回过头来,似乎明白我们想干什么,粗声大气地说:“莫名其妙!”
我跟冷梅对看一眼,都伸了伸舌头,无声地笑了。突然间,我就跟她站到一个阵营里,而且互相有了共识。冷梅年纪不小,今年二十八了,还没找到对象。我就猜测,长相老成、性格稳重的方岩在她看来,或许是合适人选?而我呢,也没资格不准她接触方岩,说到底,他又不属于我。当然我知道,冷梅也跟我一样没戏。
方岩把一个空杯子给我看,意思让我再泡茶,我立马就办。冷梅却在旁边说:
“年纪轻轻的,又抽烟又喝茶,成三水干部了!这些东西吃多了不好。”
“什么东西吃多了都不好!”方岩仍是粗声粗气的,“饭吃多了还会撑死人……”
他们说话的当儿,我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好把条子给你。”又推送给方岩。他看了不动声色,在纸上写满字,掩盖了我的字迹。
于是我站起来说:“该回家吃午饭了,都快十二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