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点点头,突然厌倦了这个话题。不管怎么说,他的女朋友也不会博得我的好感呀!而且我总觉得方岩提到她时,有一种不能让我信服的神情……
正好说到李菲菲,我就改口问:“这个月的粮票,我怎么收到两份?你和文燕都给了我一份,是不是其中有李菲菲的?你们谁搞错了吧?”
“我给你的那一份,是你们车工班黄师傅交给我的,怎么会搞错?”
“哎呀,偏就错了!黄师傅调到磨工班了,她给你的粮票准是李菲菲的!”
“那我记不清了,反正她当时让我带给谁来……”
“那你就认定了是给我的?瞧你这马虎劲儿!”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呼呼的——记不清带给谁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我!
在这温馨的气氛中,我不禁放低了音量,柔声对他说:“我妈今天警告我了,说我要是瞒着家里有了第二个男朋友,他们就要开除我的家藉了!”
这是我放出的又一个试探性气球,方岩却带着宽容的善意微笑着,也低声说:“谁叫你把和我的事都告诉你妈了?”
我脸上发烫,不禁用手握住脸。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已到下班时间,工地上照例停止广播,气温又开始下降了,屋里越来越冷,但我们谁也没有提及回家的事。这也是他的一种宽容吧?他早该知道我叫他来工地,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做。而他一来,整个指挥部里就温暖如春。我们放松地漫谈了这么久,我欢快地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盆火似的,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心里总是很烫贴,充满温暖,能忘掉一切:饥饿、疲惫、严寒……
“指导员,关心一下宣传工作吧?”我又找到了新话题,“你们三连的稿件,每个月总是最少。你们的土方任务,也总是拉后……”
“你就知道逼着我要字面上的东西,其它一概不管。你也不看看,你们指挥部订的都是什么‘神仙计划’,哪项任务能切实完成?工地上编制又这么混乱,人员这么庞杂,大多数都是为了偷懒、贪玩才来参加劳动。干部也没有谁真心出力。最重要的是,这人防工程修了管不管用哦?在这里干下去真没劲!可你们呢,还在大喇叭里唱高调,什么‘十里金河红旗飘,千军万马逞英豪’,听了就让人恶心……”
他第一次大发牢骚,我很惊讶,这些问题我也确实没想过,反倒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高兴。“哈,就算你说的有理,但我决没想到,你也有意气消沉怕困难的时候!昨天三连的副指导员老周还跟我说:你们厂来的方指导员真革命,每天都埋头苦干,拼死拼活的!把自觉的人都给感动了,不自觉的人还是照玩儿不误……”
这本是一种褒奖,方岩听了却闷不做声,可能觉得这样做稀松平常?我又故意逗他说:“老周还说,没见过这样当领导的,让我写稿子批评你呢!”
“等你的批评文章写出来,我已经不在工地上了……”
“你要到哪儿去?”我吃了一惊。
“回厂去。”
“厂里同意了?”我知道他早就想回厂,提过几次却未获批准。
“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四月份肯定要打回老家去,直接杀到车间里。这副主任我也不干了,回钳工班,摸起我的工具就干起来,厂里还能把我咋的?”
“你敢乱来?”我心情复杂,肯定要阻拦,“你还是党员呢!别忘了党内正在吐故纳新,你要是这么做,肯定会被人家劝其退党……”
他索性说个痛快。“党员要有党性,但厂里也不能总拿组织原则来压我!大学不让我上,车间不让我回,我成了一根腊肉骨头——啃着没味,丢了还舍不得!”
我本该从他的话语中听出那份无奈——身为走资派的儿子,他心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委曲!而我却总想着,他此举是不是又想躲开我?一旦得逞,他倒是可以自由行动,我却被“固定”在指挥部里动弹不得,那我跟他的关系真是彻底无望了……
于是我宽慰道:“别这么说,厂里是培养你,以你的年龄,肯定是青年接班人!”
“那也没有这么培养的!**时,老干部为什么受冲击?有些干部为什么在群众中没威信?就是因为这些人不学习,对主席政策理解得不透,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缺少或者根本没有组织才能和领导艺术。有些是上面硬提起来的,工作能力不够,所以群众对他们有怨气,要他们下来,先学会当老百姓再说……难道我现在不该接受这个教训吗?如果厂里真心要培养我,就该把我放到生产第一线去,扎扎实实地当好一个工人,在实际劳动中多得到一些教益和经验。这样过了几年,看我果真是个当干部的料,有了一定的生产经验和现场实践,具备了政治水平和领导能力,在群众中也有了坚实的基础,那时再提拔才对嘛!像现在这样,人家可能会说我是靠父亲地位爬上去的,或者说我是借造反之风登上青云的,不是真本事!以后一个运动到来,我不就爬得高,摔得重吗?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下来呢!”方岩说着,好似半开玩笑,又意味深长地吟道,“上不去,就滚下来,切勿吊在半空中……”
“你可真能糟踏自己。”我惊叹他的成熟,只好说,“但你肯定是个皎皎者!”
“非也,你们很多人都不能正确看待我,厂领导也是这样,从不为我着想——他们自己走过的路,为什么还要我再去走一趟?他们的路快走完了,我还长着呢!”
“得了吧。”我又打趣道,“医生不是说你短命吗?你的路也不长了……”
“就那样,我也有一、二十年的岁月吧?”方岩被逗笑了,“你们呀,尤其是文燕,总把我看作工作能力很强的人。其实我心里很明白,我这个人不行……”
“可不,文燕经常说你聪明,注定了这辈子要干大事!”
“那她过奖了,我还不如她的朋友凌鸿同志聪明呢!”他故意跟我开玩笑。
我反而不好意思,忙说,“我聪明吗?我最傻了……”
“不,你是挺聪明的,也有一定才干。虽然我对你思考问题的方式方法不太赞同,但对你的聪明,我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又来讽刺人了!”我故意撅起嘴,装作不高兴。
“真的,这话完全发自内心,是由衷的!”见我直摇头,他又笑道,“大约是我不太会说话吧?这么动听的话让我说出来,也使你觉得不入耳。”
“你挺会说话,就是以后应该少说,尤其刚才那些话,”我也变得一本正经,“这些问题太复杂,想了说了,也解决不了,弄不好还得扣上一顶大帽子,何必呢?”
“那我不想这些,又去想什么?去想吃什么穿什么?国家大事不闻不问?”
“你一个人关心国家大事有什么用?要大家都来关心,一起解决才行。”
方岩认真起来,“别忘了,你我都是工人阶级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