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人民公园,已是满眼春光,花香袭人,湖上轻舟**漾,游船竞逐。太阳已经偏西,但湖对岸掩隐在树荫、水光和花丛中的茶馆仍是高朋满座,隔着湖面传送过来一阵阵笑语、欢歌、茶香……
文燕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友——可惜,她对这眼前的满园春色竟一点都不在意,只一味地沉思着什么。她那绯红的脸蛋上罩有一层薄薄的忧郁,淡淡的清秀的眉峰下,那两颗黛色的眼珠却闪烁着向往幸福的神采……
文燕看着她那副俏丽、多情的模样,不禁暗自叹息:
“方岩是有本事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就这么深地迷住了她!”
凌鸿不知文燕在暗中观察她,心思早已飞回方岩身边,想起许多跟他交往的小事。那时她特别喜欢到方岩的宿舍去玩,有天晚饭后,李菲菲不愿陪她去,说干吗一个姑娘那么爱去一个男人屋里啊!她一点都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兴高采烈地独自去了。谁知一进屋,恰好看见方岩换好运动服,正要出去打球。在那个瞬间里,一种奇妙的感觉把她从头到尾地震住了——一个年轻男人那强壮矫健的身躯,突然就呈现在眼前,仿佛他体内焕发出的青春活力和阳刚之气全都在往外冒,而且整个把她摄住了!凌鸿猛地感觉到自己行为不端,甚至很荒唐!等方岩边穿球鞋边朝她投来充满疑问的一瞥时,那眼神竟跟李菲菲的话有着同样含意,简直使凌鸿无地自容了!她恨不得转身就走,却被方岩叫住,让她自己找书来看,说完就出门了。凌鸿浑身不自在,只好呆呆坐在方岩的**,把自己的荒唐行为痛恨了半天——她那晚确实没想跟他怎么样,但却把方岩当作一个随意相处的亲人来看待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真是很奇怪,似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异性吸引……
还有一次,方岩向凌鸿借相机,凌鸿说,她父亲不愿把相机借给不认识的人。方岩却笑道,你爸肯定知道我,前不久你生病了要请假,是你爸打电话来,指名要我去接,替你请假。凌鸿这才想起,有这事。方岩的名字自然是她在病中告诉父亲的。既然她在患难中第一个去求助他,他必然早早就深入了自己的内心……
她又想起那次送相机到方岩家的情形。当他母亲打开房门后,她一眼就看到方岩正坐在沙发上,跟他的几个弟兄聊天。那是个半圆形的大屋子,沿着弧形墙面是一排彩色玻璃窗,配着深红色地板,显得很华贵也很温馨。壁炉旁的大书橱,柔和淡雅的灯光,亲切融洽的家庭气氛,他的亲人们温和的态度,落落大方的气质,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当时就浮想联翩,心头也涌出了阵阵暖流……
凌鸿想到这里,不禁自语般地轻声说,“看来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
文燕没有搭腔,两人沿着湖边默默地走了一阵,凌鸿又问:
“你说,方岩这个人真的好吗?他真是值得我爱吗?”
“当然好了!”文燕立刻爽快地侃侃而谈,为女伴详细地分析着,“第一,他非常爱学习,经常一学就是大半夜,所以他具有比一般年轻人都更高的政治水平,这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很重要。第二,他很早就担任了领导职务,人又聪明,事业心强,工作能力也不错。他对工作挺负责,你看他身体不好,但工作起来什么都不顾,真有那么一股‘虎气’。第三,他生活上很朴素。我最讨厌有些男人,什么都不懂,却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人恶心。马克思不是说过吗?一个人最好的品质就是朴素。这点也非常可贵。第四,他非常稳重,尤其在男女关系上,他从不含糊,但又总是大大方方的,脾气、性格都很少见。那么会隐藏自己的感情,真够得上‘含蓄’二字。对于你这种心里藏不住话,热情奔放的女孩子来说,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哈哈……你现在既然已经坚决地跟杨波分手了,当然可以大胆地去爱他,我支持你!”
文燕比凌鸿大五岁,很小就参加工作,生活经验比凌鸿丰富得多。她也是聪明过人,又爱读书,于是在恋爱上便成为凌鸿的另一个导师。她结婚前跟凌鸿住一个宿舍,凌鸿从她嘴里知道了多少高尚的爱情故事啊!所以凌鸿跟方岩的关系并不瞒着文燕,还想多听听她的意见。但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凌鸿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不知道吧?方岩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吗?”文燕不禁拍手称奇:“这怎么可能?我也从没听人说起过,总觉得他是个独身主义者,会一辈子不结婚呢!”
凌鸿把自己和方岩在西北桥的谈话内容告诉了文燕,她听后半信半疑。
“也许是他觉得现在不好跟你谈这个问题,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编个故事来回绝你,谁叫你那么痴情呢?”文燕揣摩着,“我看呀,这正是他的稳重之处……”
凌鸿心里也隐约有过这个想法,但她仍觉得回春无望。“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你不信啊!他还说,以后结婚要请我去玩儿呢……”
文燕又低头琢磨一阵,继续帮女友猜测,“果真如此,那就是他把话给说绝了,好让你断了喜欢他的这个念头……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对?”
凌鸿也觉得不无可能。或许方岩知道,只有把话说绝了,她才会死心……但她仍是不甘愿,又搬出一堆事儿来,让文燕这个精神导师,恋爱专家来帮她分析。
“可是,我后来对他说,反正要等你结婚了,我才结婚。他问,我要是打一辈子光棍呢?你也就一辈子不结婚?我说,有我在,你就不会打光棍。何况,还有别的女同志喜欢你。他为什么要说,我不一定同意嘛……这就说明……”
凌鸿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看法,就用天真的半肯定的眼光,将那层意思全都倾注给文燕。
后者听了却认为,这些话根本没有任何含意,也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但她不想给女伴泼凉水——她喜欢凌鸿的热情,因为自己当年也曾这么热情过。
“不管怎么说,你最近还是别谈个人问题为佳。”她聪明地扭转了话题,“等过几年,如果方岩真没有女朋友,你可以再去找他,进一步发展你们的关系。否则,也就只好永远作一个知心好友了!等他结婚时,你再送他一份厚礼表心意吧……”
文燕本想用玩笑来冲淡凌鸿的阴郁情绪,没想到话一出口,反而加重了这情绪。见女友黯然不语,文燕猜透了她的心思,但又无从劝慰,不由得责备起她来:
“我是不赞成你现在就向他提出这个愿望。你想想,你刚跟杨波断绝关系,厂里的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同意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比较注意群众影响。你如果主动追求他,难保不会引起他的反感,毕竟他是杨波的朋友,也是你们的领导,层次不一样嘛!你太急燥,反而会使问题复杂化。等过个两三年,杨波这事的影响过去了,你的心意他也看清了,你们再……那样多好!”
凌鸿不语,心里却在说:那……万一在此期间,一个姑娘看上了他,而这姑娘又比我强,他就答应了她呢?我又该怎么办?
文燕早已明白她想要说的话,不由得大姐姐般地笑了。
“你不要以为人家都像你那么喜欢他。也许你十分敬重的一个人,别人却看不上呢!我想,方岩既使有女朋友,她对方岩的爱,也不会像你这么一往情深吧?”
“好吧,即使我不说,只要存了这份心事,他也会看出来。”凌鸿不知道跟谁赌气地说,“他这个人灵得很,却又总是装作没看出的样子……”
“你呀你!”文燕数落道,“你可真是痴情,真爱他呀!”
凌鸿也不禁低下头,羞怯地笑了。转而,她又深思着说:“我记得你说过,一个人一生中,只有初恋是最纯洁最神圣的,是真正的爱情……那我怎么能在经历过跟杨波的初恋后,又爱上另一个人呢?这是真正的爱情吗?”
“这个……”爱情导师文燕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也许你是个例外?”
“我觉得,我根本没爱过杨波。”凌鸿沉思着说,“至少我对杨波的平淡无奇的感情,绝不能和我现在心中时刻激**着的,这种神奇、猛烈、烧灼、醉人的感情相比……不,这次的感情比那次真诚的多,纯洁的多,这才是我真正的爱情,真正的初恋!”她的神情变得坚定起来,“我现在确确实实意识到——除了他之外,我再也不需要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了!如果不能嫁给他,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这时她们已漫步爬上那座小巧琳珑的假山。在这山顶上,可以远眺一片城市傍晚的美景——屋宇在绿树丛中沉浮,郊外工厂高耸的烟囱在蓝天作画。灿烂的夕阳下,晚霞辉映着,脚下的湖泊就如镜子般闪闪发亮。湖岸的垂柳,天空的浮云,掠过水面的飞鸟,都一起投入了它的怀抱……
受着春风的美妙吹拂,领略到流入心坎的阳光温暖,凌鸿的眼睛变得如同这蓝天和湖水一样地明净了……
呵,爱情与春天的开始,也颇有相似之处——人们在大自然中发现了春天就欢欣鼓舞,在心田中看到了爱情就情不自禁。要是春天算得上人生第一个恋爱对象,那么爱情不就是心的春天吗?
凌鸿终于到了把这世界上这一最宝贵的感情,看得更清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