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来,我和他有多少次这样冒着冷风,顶着微雨并肩走在这条大路上呵!真要感谢南方城市特有的“倒春寒”,正如李清照诗中所写:乍暖又寒,绿肥红瘦。也如同我们的交往一般,总是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仿佛充满了各种矛盾……
但是天这么冷,他只在单衣上套了件雨披,哪里挡得住这凄风惨雨?
“回去吧,天太冷了,你又穿得少。”我终于还是说。
他不回答,默默地又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郑重地说:“对了,我爸已经回家,以后,你再也别给我打电话了!”
我怔住了,望着他匆匆离去,想叫住他,却无法叫出声……
好久回都不过神来——他为什么总要这样,在给了我一份欣喜之后,又要让我挨一大棒?让我在感受到他特有的温暖之后,心里又充满了这份孤独与寒冷……
4月24日
今天上午,总指挥部又派人来给三连拍照,这次是准备办一个人防展览。
总指挥部的一群人在屋子里谈笑时,方岩也进来了,站在桌边不说话,我看他这副情景,觉得有些不妥,就半开玩笑地招呼说:“快坐下吧,本来就挺高的,还站在那儿跟显个儿似的!你要不坐,我们都站起来陪你才平衡……”
大家都笑了,他这才坐下。总指挥部的老郑爱抚地看着他,说:
“小伙子干劲很大呀!三连最近进度可观嘛!怎么样?你爸最近对你很满意吧?看,这烟都给你抽好的……”
“不给我好烟抽行吗?他现在可打不过我了!”方岩也半开玩笑地说。
大伙儿哄的一声都笑了。老郑回身对我们说:
“我是看着方岩长大的,他以前跟他父亲住在市委宿舍,还没有办公桌高呢,调皮得很,不过他父亲从没打过他……转眼长大了,也当干部负责了,真快呀!”
见他也有被人当孩子看待的时候,我很高兴。可想而知,他父亲挺疼爱他,那么调皮也不打他。于是我又低声问他:“哎,市委宿舍在哪儿啊?”
“就是羊市街。”他颇含深意地看我一眼,“怎么?你没去过?”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忍不住笑了。他又对老郑说:
“市委的房子现在可紧张了!想在地下商场顶上盖房子,还当真盖了一座五层大楼,也不知道谁设计的?人刚搬进去,墙上就开始裂缝了。我看住不了几年就得塌!咱们省的设计能力就是不行,比如通风设备,北京地铁门口的风力就能达到五级。”
“吹牛!”我不信。
“真的,这是许多去过北京的人在不同地方用不同方式,说出的相同的话。”
“我没去过北京,本市的地下商场也只去过一次,就是给你买书。”
我本是悄声对他说,他却低声反驳道:
“得了吧,你跟杨波还去逛过一次,就是地下商场开业那天。对不对?当时有个橱窗里摆着一双特大号皮鞋,杨波还指着说:只有方岩能穿……”
他这人,真是什么都知道!我本已忘却的事被他提醒,一时间很狼狈……
清新宜人的四月天就要过去,更加火热的红五月即将到来。在跟方岩相处的一百多天时间里,我渐渐清醒地读遍了他的整个身心,他的全部灵魂,对他也似乎更加了解,揭去了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都是虚妄和隔膜的东西。他和我在一起时交谈的言词,我如背熟了一般,能够滔滔诵读;他的举止神态,就如一张清楚的影像时常展现在眼前,细致生动,栩栩如生。有时某些回忆的片断,模糊地化作了无可追踪的幻觉,但有时它又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脑际,如同昨天才经历的一般。我这才真正感觉到,我确实爱他——而且已经很爱他了!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如痴如迷地爱过一个人,而这个人,我又偏偏不能尽全力去争取他的爱,这是多大的矛盾和痛苦啊!应该怎么办才好?我似乎很少去想,或许我是不敢想——我不敢想象在我生命的进程中,真会出现那样的奇迹……于是我自骗自安,以为就这样过下去也罢!
我还以为把自己的思想情感隐藏得很深,没人能发现。其实却不然,所谓“旁观者清”嘛!何况,我本就是个不善于隐藏自己感情的人。而一旦被别人窥见了我内心的秘密,那情景真是有点让人无地自容……
我正在办公室里写稿件,三连的马脸排长来了,说是要在这儿算什么账?我平时就挺讨厌他,但他是本厂工人,又只好敷衍。他却像个小丑似的,总要缠着跟我说话,我不理他,他也赖着不走。倘若方岩在,他就更烦了,两只贼溜溜的眼睛直转,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方岩,好似要从我们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真可恨!
这当儿他又坐在那里,还让我给他泡杯茶。我硬梆梆地回答说:没有!
“哼!没有?”马脸排长恶意地笑着,“要是方指导员在就准有,我们在就没有……”见我一脸恼怒,他又谄媚地说,“当然了,你们是老同事,老相好嘛!”
这最后三个字把我气得肺都快炸了——除了在书上见到过这三个字,我想象不到在生活中还有人会运用它!马脸排长怎么敢?怎么敢把我跟方岩之间那种冰清玉洁的关系,还有我那纯洁的情感与深切的痛苦,都跟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我想发火,想赶走他,但一转念又忍住了。况且发火的对象已溜之大吉……
凌鸿哪凌鸿,从这一刻起你就要做好准备,防止听到各种最难听的话,忍受最难堪的污辱,同时迎接一切世俗的挑战。是啊,这算得了什么?一切我都不怕——为了爱情,我什么都不怕!真正的爱情,在所有的细微末枝面前都要采取强硬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