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什么?即便不是仇人,也不过是二十年后,你再为我‘鸣锣开道’罢了!”
“哎呀,我刚才又说错话了?”方岩像个孩子似地摸摸头,爽快地大笑起来。“算了,别再这么唇枪舌剑的了,咱们和平共处吧?”
“那你可要‘枉费心机’了!”凌鸿把嘴一撇。
“哎,那你这个气到底要生多久呢?”
“‘无可奉告’。”
“我只好一句话都不说了——我说的话全让你用来回敬我啦!”
“你嘴里不说,心里可还‘拿着盾牌’呢!”
方岩当真不再开口,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凌鸿又自语般地说:“毫无办法,我心里不痛快时,就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想发火,想一吐为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啊!”
“如果你觉得说完之后,能够痛快一些,也未尚不可呀!”
“我痛快什么?”凌鸿突然流下泪来,“你怎么能这样说?难道我可以自欺欺人,在这里发一通火之后就扬长而去,然后照旧‘该睡觉就睡觉’,照样开心潇洒吗?除非我也是铁石心肠,或者是个没心的人……”
“那就不‘扬长而去’,在这里想坐多久坐多久……”
“坐得再久,又能怎样?”凌鸿伤心地说,“还有什么意思?”
方岩暗自笑笑,心想凌鸿也知道,她今晚简直近乎“耍赖”了!便微笑着说:
“是你要在这里久坐嘛!其实我也觉得再坐下去没意思,对我来说,更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不过,只要你觉得这样能减轻你心里的痛苦,我就只好奉陪到底。”
他在她热烈的脑海里滴下这几滴冰冷的逻辑,使她内心的爱火虽没被浇息一半,但也冷下去许多;她就把他这几句水晶一般的话捉摸了又捉摸,这才喃喃说:
“我知道你今晚对我够宽宏大量的……不,不光是今晚,你向来对我如此!你可能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忍耐我吧?要是别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对我发火了吧?”
方岩没说话,他知道现在怎样才能让她继续“冷”下去,于是聪明地沉默着。
凌鸿见他不作声,又轻轻说下去:“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心脏的每一次跳跃,血液的每一次流动,我说出的话在空间的每一次回响,都在向我表明:我跟你必然要分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实在受不了了……”
她哽咽起来。想到她的爱在他的世界里竟然找不到容身之处,使她感觉凄凉;想到那仿佛注定了使自己不能依恋他的命运,是更让她凄凉的思想;而最最凄凉的是念及那更广阔的大洋——就是在他们之间横梗着的习俗与偏见的人为的大洋。她涰泣着,但又避免让他听见,就像她避免去看那些摆在眼前的可怕的痛苦之路……
“你叫我说什么好呢?”方岩见她如此伤心,为难极了。况且他虽然也在极力抑制自己,但一种温存的感情已在内心泛滥开来。“唉,我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有过同你这么深的接触,我实在是无法体会你的情感和痛苦啊!”
她低头望着他——他坐得离她这么近,这么近呵!仿佛她一伸手便可以触摸到他,一探身便可以亲吻到他……竟然会这么想!她吓了一跳!心狂跳不已,胸中也升腾起一股——那么顽强地升腾起一股想去触摸他、亲吻他;同时也渴求他的温存和他的爱抚的欲望。这种感情,对二十一岁的她来说,无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前跟杨波,她想都不曾想过!而现在这种感情,正随着奔腾的血液在她全身激**开来,又从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里满满地倾注出来,渗和着月光投射到对方的身上……
在这一瞬间里,她仿佛忘却了自身的存在——因为她是如此深刻地被他高尚的灵魂吸引着,被他镇定的态度捉弄着,被他冷静的情绪渲染着……
就连这爱本身,也随之添上了不平凡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幻影……
“凌鸿。”这时,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方岩。”她也看住他,同样轻声问道:“你说,我又该怎么办?”
皎洁的月光泻在他们身上,那水银般的光辉仿佛要印过花树的阴影,透过他们的衣衫和皮肤,照进他们的心灵深处,使他们看到了对方那颗正激动不安的心……
幽幽的凉风吹拂着凌鸿的柔发,她的端庄秀丽的脸庞在月色中看去,分外洁白忧伤。在这灼热的黑夜里,在这溶溶的月色下,她的心又不断地寻觅着那逝去的梦……她曾经爱过吗?不!她再也不愿回忆和杨波在一起时那空虚无聊的噩梦!在她的性格里原本有着许多懦弱无能的东西,而在这件事上她也就显得格外懦弱无能——她怎么会跟杨波搞到一块儿呢?真是叫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就在她几乎无力斩断这噩梦,没有勇气去重新面对生活时,她有缘结识了方岩——他说得对。她确实因他而看见了另一种类型的人,看见了新的生活意趣和爱情的希望。能够了解他的一生,研究他的一切,已逐渐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内容……她曾不幸遇上了那个不懂事的少年,而当她年事稍长,真正认识了人生,当她有幸遇上了一个值得深爱的人,当她正准备用更加热烈的情感——只有成熟了的,经过爱情波折的女性才能有的那种真挚情感去爱时,并且还来不及有更多表示,回答却是:“我们只能是同志关系!”“我们永远是路人!”……呵,她的心都痛苦得快要燃烧起来了!她的**,本是这样明洁而纯真,又在这亲吻大地的皎洁月光中,在摇动树叶的微风声响中,充溢了更多美好的形象,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感受到这爱的需求。而现在,这一切当真都完结了吗?
她一边想,一边摆着头,全身也像一个感到极大痛楚的人那样摇晃着……碧绿的水波就在她眼前奔流,在她脚下闪耀,从水面散开的寒气使她阵阵发冷,但她却不想走开。她哪儿也不想去,她心里有痛苦——这是多么深沉的痛苦啊!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凝然不动地坐着方岩。他那浓黑的头发,微微蹙起的眉毛,沉思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唇,看上去好似一座庄严的雕像。他聚精会神地思索着,感到又惶惑又不安——在他一生中,似乎还没到遇到过这样一个令人尴尬的局面。他总是潇洒自如地处理着生活中发生的各种事件,但现在,这个年轻女孩却使他陷入了难堪的境地。最近几个月,他什么办法没用过啊——疏远她,冷淡她,斥责她,甚至推说自己有了女朋友……他尽了一切努力,却没把她的热情压抑下去。也许最初他曾希望过,她对他的这种热情不过是一般的友谊,或者飘逝即过的好感,因而他总不愿拂她的意,经常陪她聊聊。直到今天他才看出来:她确确实实已经爱上自己了!这可真叫人惊讶!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楞头楞脑,冷面冷心,不会讨哪个女孩子的欢心,人家不可能喜欢他,他也不会对谁产生柔情。却不料……这太让人受宠若惊了!他不禁洒脱地想:哈,生命就是这样!人们总是希望着这样那样的东西,把空想当现实,这使人变得盲目起来,看不清实际发生的事。当然,这并不是她的过失,而是生命的过失。可恋爱呢?唉,它应该是和蔼的,温柔的,细腻的和刻骨铭心的,但也有轻飘飘脚不沾地的时候……不过自己目前实在是不需要恋爱——无论哪种恋爱都不需要!除非,除非是那种无法逃避的爱,如果是那种爱,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不陷进去……
问题就在这里:她对自己的爱,到底是无法逃避刻骨铭心的?还是轻飘飘脚不沾地的?他知道她重感情,爱幻想,读了许多书,没准儿是把自己当作小说里的人物来看待了?他必须提醒她,告诫她,让她明白——他跟她在许多方面都浑然不同,他们的思想境界更是天差地远,这样两个人是难以结合成一体的……
“凌鸿啊,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看我的?”他叹了口气,叫着她的名字说,“论聪明,你远在我之上,论才情,你也比我高出许多。我的思想方法和处事为人,你并不一定都赞同;我的生活习惯,你更是难以接受。你怎么会对我产生目前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呢?哎,你到底是看中了我的哪一点嘛?”
“你不要再说了!”凌鸿急急地分辩着,唯恐他误解了自己的感情,“看来你根本不明白……哦,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
“就为的是我经常冷淡你?不理睬你?这……这简直是变态心理!”方岩好似被这几个字点醒了似地,又重复一遍,“对,纯粹是变态心理!”
“你、你竟然这么看我?”凌鸿又伤心,又着急,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
“别急啊,你的感情是挺奇怪嘛!”方岩保持着平静说下去,“你又想人家对你好,但又必须好在心上,不表露出来。能做到这点的人本来就不多,你又偏偏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可真是让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凌鸿听完这话,垂头沉思了一阵,才带着点羞怯的神态,把眼睛移向那滚滚河水,轻声问:“你,要听听吗?”
方岩点点头。于是,凌鸿的声音就饱含了月夜的轻柔,浸润着田野的清香,掺杂着睡梦的甜蜜,充溢了微风的细腻,在他耳旁娓娓动听地流泻下去——好似不会枯竭的清泉,又似浃髓沦肌的甘露,滋入了他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