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站起来,“好啦好啦,我还要去给你送病假条呢!”
我一边往三连走,一边回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内心里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在撕裂……哦,我不能躲开这件事,也不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它……同时,我也不能在这里尽情地悲痛着——生命除了感情的负担,还有生活的需要啊!
厄运必须承担,需要必须供给,痛苦必须忍耐,责任也必须要负……
在工具棚里,我找到了方岩,把病假条交给他,便一声不吭地走了。等我回到指挥部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却随后跟来了。
“他们俩都不在吗?”他指指空着的两张办公桌,“去总指开会了。”待他坐下,我关心地问,“你的病好完了吗?”
“哪里就好完了?”他淡然说,“本来这病是春天发的,今年我特别注意,心想可算躲过去了。谁料一不小心,它在夏天也发作起来!”
“那就别来工地了,在家好好休息吧。”我担心地说。
“唉,在家也休息不好,哪怕我躺在**,也有人冲将进来,把我拖出去替他们奔波,大约想把我累死才罢休……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那你就来工地,找些轻松的活儿,或者指挥一下……”
“那怎么行?那不成了指手划脚的老爷了?”
“好象你没有指手划脚过?”我有点生气地抢白道,“有一天我从你们三连经过,大家都坐在河岸上休息,突然见你从工棚里冲出来大叫大喊:上工了!快!快下去干活儿!当时我见你扎煞着两只大手,心想只差一根赶鸭子的竹杆了!”
说完,两人都大笑起来。
止住笑,他就问:“是你把我有女朋友的事儿,告诉了李菲菲?”
“恰恰相反,是她告诉了我这件事……我只好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啥也不知道的人。她已经跟我说了好几次——有人在一个车站碰见了你们俩!”
说完这话,我就直望着他的脸,心里忽然一阵紧张,好似他的回答将决定我此生的喜怒哀乐……然而他的回答却大出我意料之外:
“不,那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我偶尔遇上的一个小学同学。”
我们没聊多久,他就走了。但这次谈话却耽搁了我的时间,我没顾上吃饭,就回厂去参加一个排球赛。我们厂离城有十多公里,业余生活很贫乏,厂里拥有的几支球队就成为工人们的宠儿。厂男排和女篮的成绩始终上不去,而男篮和女排在成都市的球队里却属于中上,所以那个时期我们的比赛很多。
关于我跟排球的渊源,以及我对排球的热爱及比赛成绩,这里必须提到:
小时候虽然性格有些内向,但偏爱体育。尽管个子不算太高,可又发育挺早,十二岁时已经一米六二,而且无论奔跑还是跳跃,都比同龄的女孩子强,体育老师特别青睐我。进了西北中学,便被顺利选入校排球队,当成重点苗子来培养。
1965年我读初中一年级,传来一个好消息:将在兰州举办首届全国少年排球赛,各省会城市都要派一支男队和一支女队参加,而且由一个中学组成。我校女队每年参加全市比赛都是拿冠军,便被指定去参赛。暑假前的一天晚上,教练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宣布了去兰州的名单,我也在此之列,是初一新生中唯一入选的。那晚走出办公楼,我异常兴奋,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觉得自己真是最幸运的人!
大家都没出过远门,更没坐过火车。在火车上,姑娘们一路欢歌,让人想起了电影《女篮五号》的情景。那阵子我们最爱唱的歌,也是里面的那首插曲:
“白杨树在风中沙沙响,就象我们的青春一样闪亮……”
还有另一部电影《女跳水队员》的主题歌,也是我们最喜欢唱的:
“风里锻炼,雨里考验,我们是五星红旗下成长的青少年……”
当时我可喜欢那个女主角了,发型也是仿造她的样式,扎起了左右的两小撮,很是俏皮。到了兰州,毫无悬念,我们获得了全国冠军!我虽是替补队员,根本没上过场,但也同样获得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
如今在厂女排队,我担任队长兼二传手,成了绝对主力。我有预感,我不但跟排球有缘,也将跟担任本厂篮球队队长的方岩同志有一段解不开的球缘……
6月1日
我忆起了那美妙的一瞬,
我初次见到你的形影,
有如倏忽的昙花一现,
有如纯净的美的精灵……
——普希金
天气晴好,阳光灿烂。我跟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工地。做完清洁卫生,打好开水,指挥部的人还没来。我就倚在屋里那扇唯一的窗前,眺望着工地上空****的凹陷下去的河床,陷入了沉思……最近两天又很奇怪,方岩竟然没再来过指挥部。但愿这一切,仅仅是出于我的敏感和猜测吧?因为我每天都有这么多事情,需要跟他们连队领导打交道。而且搞宣传工作的人,本身就与“指导员”这类政治工作人员有着相当多的联系。在工地的几个月时间,我哪天没有见着他?除非他生病或请假,否则我们俩总会在某个地方狭路相逢——这也是一种不解之缘吧?
今天又是这样,为了将三连的宣传员抽到二连去帮助布置展览会,我只好到工地上去找方岩。他先是不理不睬,但看见我公事公办的样子,就半开玩笑地说:
“好吧,他去写东西,你来三连替他劳动吧?我们太缺人手啊!”
我知道他不愿意,便一笑走开——这等小事何必跟他计较?
下午的阳光更加火热,因为是六一儿童节,老张的五岁儿子也到指挥部来玩儿。我平素不喜欢孩子,但这个大脑袋、圆眼睛、天真活泼的小男孩儿却引起我注意。这段时间我突然变了,对这些小天使产生了极大兴趣。可能是因为与方岩接近的缘故,内心里竟然萌发出一种类似母爱的温情——难道一个女子陷入了恋爱,便会在她全身唤起这么多怜爱之心吗?怪不得有人说:女人只有通过男人才能理解自身的全部意义。我终于发现,自己正不知不觉地向过去一向轻视的“姆姆”们进化……
总之,我兴高采烈地牵着小男孩的手,带他去工地上转悠。经过三连工地时,众人又正好坐在岸边休息。这孩子不敢过跳板,我就拉着他的小手慢慢引他走过去。
突然听见方岩在身后叫起来:“嗨,凌鸿当起保姆了!”
我有些害臊地站住了,“胡说!你猜,这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