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赛事繁忙,所以方岩有此问。但凌鸿见他脸上挂着亲切和善的微笑,却是情不自禁,便随口应了一声,又顺便问他:“你们今晚有比赛吧?”
“是啊,队员们都很积极,一直是我在拖后腿。现在回厂了,也没什么借口了。今晚是第一场比赛,但我累得慌,对手也不强,我不想参加,待会儿就回城去……”
凌鸿忙说:“那我跟你一块儿走吧?”
“哎,你们今晚不是有比赛吗?”方岩奇怪了,“你刚才说的。”
凌鸿不禁笑起来,“我是随口一应,今晚我们正好轮空。”
“好吧。”方岩说,“但我还要去车间办点事,可能需要半个小时。”
“那我等会儿在太平园车站等你……”
方岩点点,他们就迅速分开了。
一轮红日凝然不动地高悬在车站上空,地面隐隐散发出香草的气味。从厂里通向城市的马路就这么一条,上面铺的沥青一到夏天就被晒化了。炎热的空气像静止的蓝色波纹,直到傍晚都笼罩在这条路上,也笼罩着车站旁那片小竹林和菜园子。两旁的向日葵经过一天的酷晒,也都收拢了枝叶,低垂着它金盆似的头。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飞快逝去,渐渐的,那片竹林的边缘在即将来临的苍茫暮色中沉静下来,而天一旦黑尽,通往铁路线的那个陡峭斜坡,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下班回城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打凌鸿身边掠过,而她在这条路上已经来回转悠十几分钟了——这个约会的滋味可不好受!现在她只怕撞见球队的那群姑娘,她们本是约她一同进城,却被她借故溜掉。如果在这条路上相遇了,那帮平素就爱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准会大惊小怪地扑过来嚷道:
“啊哈!你骗我们说有事先走,却原来等在这儿……”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面飞快地掠过她车头,又倏地停住了,她惊喜地赶上去叫道:“你从哪儿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走小路,绕了一圈。”方岩回头看看她,撩起两条长腿,重新蹬上车。
“真精!”凌鸿知道他是为了避开众人,才耽搁到现在。
他们赶快往城里奔,都暗自希望落在后面的本厂的人,不要追上他们。两人并肩骑行了一会儿,方岩就递给凌鸿一张运动会的日程表,说是四个球队队长各人一份。凌鸿匆忙翻了翻,发现女排跟男篮的比赛时间是错开的,正好可以去看他打球。
“喂,你欢迎我去看你打球吗?”她调皮地问。
回答却是预料中的:“无所谓,随你便,反正我不会去看你打球。”
“为什么呢?”她故意说,“你要是记不住时间场次,我可以预先通知你……”
“用不着。我那张日程表根本就没拿,我连自己的赛程都不知道。”方岩一笑置之,“我也不会发布安民告示。你爱来就来吧……”
“那你答应我,至少要来替我助一次威!”凌鸿近乎央求了。
“看情况吧。”方岩勉强答应,继而又狡黠地笑着,“我到时候会忘记的……”
“不可救药的坏记性!”凌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事实上方岩来看过一次凌鸿打球,那是在市中心的体育馆内,灯光、场地的条件都很好。但是凌鸿瞥见方岩出现在看台上,立刻大吃一惊,有点手足无措,然后发挥极差,几乎每接一个球都要楞上半秒钟,气得教练直摇头……
“骑快点!”方岩见她在想心事,就回头催促着,“真是个小脚女人!”
“那怎么办?我又骑不快。”凌鸿嘟起了嘴,“谁像你似的,神行太保,跑这条路只要半小时就进城,一天可以打几个来回……”
“这还算快啊?前不久我跟工地上那批轮休的小伙子,骑自行车去青城山,都是平均每小时行程25公里呢!我的车架上还搭了一个人……”
凌鸿突然想起华家小妹搭着他的车上青城山的事儿,很想讽刺挖苦他几句。但文燕可是警告过她别这样做,她只好轻描淡写地问:“是吗?那多累人啊!”
“累是累,但心里痛快!”方岩不知她心事,哈哈笑着,“我办事就喜欢这样雷厉风行,干脆利落,不像你们女人家,婆婆妈妈……”
凌鸿这下更不爽了,又故意说:“我偏要骑慢点,反正你也得等着我……”
“嗨,我也是拿你没办法了!”方岩学着她的口气说,“但我中午还没吃饭呢,这会儿真是饿了,想早点回家……”
“总是这样子,你肠胃怎么受得了?”凌鸿果真急了,“赶紧在街上吃点吧?”
“街上太不卫生了,我可不像你,那么爱下馆子……”方岩讥笑地眨眨眼睛。
“那就快点回家去吧!”凌鸿立刻打消了留他多聊会儿的念头。
宁静的淡蓝色天空在他们眼前自由地扩展着。柏油马路两旁,一株株枝干挺秀的小桦树排列得疏密有致,宛如天然的布景。竹林茅舍掩隐在小桥流水后,成熟的庄稼不断散发出的清香,野外空气中弥漫着的树脂芬芳,都一同吸引着行人。凌鸿悠然惬意地往前骑着,此时此刻,她真愿化作这样一株智慧、芬芳、挺秀的小桦树,陪着这些高雅脱俗的同伴站在蓝天下,永远享受着太阳和轻风的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