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一向品行端庄的方岩同志竟由此及彼,联想到他最近也有点儿行差踏错,居然跟一个仰慕自己的女孩子频频约会!这还了得?赶快慧剑斩情丝吧!他当然不承认有什么情丝,但确实苦恼已极,很是惶惑不安,静不下心来……
凌鸿却是气急败坏,立马反驳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地方!”她仍在战慄着,畏怯着,但话里却喷出几多愤慨的情绪,“我们又没搞什么阴谋诡计!或在策划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种关系,这种情形,要是在外国,根本就不算什么!”
“别受那些西方的影响,我们是在中国!”方岩严肃地说:“外国小说我也看了不少,但他们的道德观念我并不完全赞成,也不可能把他们的思想方法和行为方式照搬过来。你呀,看了这些书就拔不出来,如鲁迅所说,还要钻进去充当一个角色!”
凌鸿脸一红,急忙分辨,“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我们也曾在光天化日下约会过。像这样青年男女的正常交往和友谊关系,对谁都没有伤害,在外国完全可以成立。而在我们中国却让人大惊小怪,完全没必要嘛!”
方岩没再说什么,却沉思着。凌鸿猜度,大概是他又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那阵子厂里也真奇怪,他总能听到很多事儿,而她却被蒙在鼓里,她感到很委曲。
“是不是你又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飞短流长?”
方岩又沉默一会儿,才静静地问:“难道你就什么都没听见?”
“老封倒是说过一两句,可他言词含混,我也没听明白……”凌鸿支吾着。
“有人说,你最近打球很反常,几场比赛都没打好。”方岩决定单刀直入。
“我没打好球,就是这种情形决定的?女排的输赢胜败又不全靠我!”凌鸿顿时气愤了,猛把身子一扭,背对着他,“同志,你也太主观,太唯心了吧!”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反抗他的意志,而且在反抗中,她还不由得产生了一点恨意——他总是这样,挑起了人家的愉悦,又来败坏这种情绪!他明知道她目前渴盼的,仅只是他的友谊!何况她跟他并没有越轨之举呀?或者,也许,不尽然吧?他可能比她看得更清楚,知道她仍在期待盼着什么……这一瞬时,他所给予她的种种苦痛都拥上了心间!她曾经拼命压抑自己对他的爱慕,至少在最近一个时期,她把这爱强压到心底,不再直率地透露给他,为的就是得到他单纯的友谊。她不知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句话:“爱情与友谊是两姐妹,如果对这二者的关系处理不当,那就非但得不到爱情,且连友谊也会失去……”唉,她不愿自己和他成为毫无关联的陌路人,她离不开他那明朗的微笑和坦率的谈吐;她总想着自己虽然得到不到他的爱,但或许还能要求这友谊……结果呢?她不由得伤心了,又流下泪来……
方岩显然已估量到这一上来的反抗,他丝毫没被激怒。如果她此时回过头来,看见他背靠长椅不急不徐地摇着扇子,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她就会明白——他对长时间为难的反对已有准备,并且早就颇具耐心,以便使自己能坚持到底了!
“转过头来吧。”只听他语调温柔,骨子里可透着一股坚决劲儿地说,“咱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还谈什么?”凌鸿不想理会他,像个孩子般赌着气,又似撒娇地用鞋后跟踢打着椅子腿,威胁道,“我被你看成这么坏的人,还不如去投河呢!”
“我不劝你如此轻生。”他一点都不着急,只是缓缓地摇着扇子,“不过你一定要那么做,我也不去拉你……”
这句话也许很够劲儿,凌鸿虽然未转身,但却停止了踢打,低下头去。
方岩抓紧时机,用开导的语气温柔地说:“你仔细想一想,我们这样下去有什么好处?李菲菲她们姑嫂二人的教训,我们该不该接受?”
“嗨,我们又不是她们那种关系,怎么会闹出那样的后果?”
凌鸿小声嘟囔着,她一直怀着反抗的心情,想跟他争辩不休。奇怪的是,方岩完全可以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顾地掉头而去;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反而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跟她讲他的大道理,似乎一定要凌鸿承认他才是对的……
“那你倒说说,我们这种关系的好处在哪里?我们时常进行的这些约会的意义又是什么?再发展下去,我跟你都可能受害非浅啊!”
“我不这么认为。”凌鸿轻声说,说时连她自己也深感羞怯,但她非得这样说不可。“如果你听了不生气,我可以告诉你,这些约会和接触正是我生活的巨大动力!”
“我要说的正是这点,你难道是为了某人才活着吗?当你工作和学习的时候,想的是他呢?还是你的事业和前进的目标?”
“我工作和学习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因为一心不能二用!”
凌鸿被他治病救人的态度激怒了,愤愤地回答。同时还在心里猜测着,事情不是坏在老封身上,就是坏在那个人事科长身上——据说他还曾给她和方岩保过媒呢!
“但是,这工作和学习总得有个目标啊?要是这目标只是个人的感情,那么所谓好好工作、要求进步,也就只是一种招牌,预备摆给人看的了!”
方岩的犀利直言让凌鸿面红耳赤,“原来你就是带着这种看法,来找我谈话?”
他笑了,“不,我今天是专门来为你治病的……”
“无怪乎把我带到医院里来!”她仍是气恨恨的。
“哎,先别刺人,你想想,咱们在一起谈的都是些啥?是国家大事吗?革命理想吗?还是年轻人的奋斗与追求?”
“那你和其他朋友在一起,除了这些政治上的东西就不再谈其它了?”她冷笑着,“别忘了你父亲给你下的评语:群居终日,言不及义!”
“但我和我的朋友都是从政治上的接触开始,再来发展友谊……”
“而我们从生活上的接触开始发展友谊,也没什么不妥啊?”她颇为勇敢地说,“何况我们也经常谈及政治和革命,奋斗与追求!”
“好吧,别说那些了。”他强调着,“你认为你目前还需不需要学习吧?”
“当然需要,而且我每天都在学习呢!”
“我早就听说过你爸规定你们兄弟姐妹,每晚必须学习一个小时的事了!但我觉得,还应该确实认识到学习对青年人的重要性,才能下决心坚持,认真学进去。我们现在不但需要学习,还需要多干些实际工作,在政治上更成熟一点……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我也不到二十五岁,要想完全不考虑个人问题当然办不到,但也绝不能沉醉在这些小情小绪中,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这上面。要不,浪费青春、虚度年华又该作何解释?听了这番话,你必定又要认为我太老练,正正统,太怎么的……但我认为,一个政治上不成熟、不老练的人,是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成熟与老练的!谁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谁就不能正确地去评价马列主义。”
他这番话的份量,她能掂得出——虽然有点拿大帽子压人,但也不无道理。她无法回答他,只能喃喃低语,神情恍惚如梦中:
“我早就——唉,早就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如此……”
“你早有预感?那你真是先知先觉了!”他腮边又挂起淡淡的嘲笑。
她还想说点什么,以敞开自己的心襟,但又觉得那份坦率,已被对方的严峻所冻结。记得她有一阵怎样深得他的宽容和爱护,更显出此时他的严正与冷漠。
“原来你对我的印象,真是这么坏?”她又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