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一切情况,全部想法,统统告诉文燕,看她怎么说?”
“哦,不能!”她握住胸口,“似乎不能见人……”
“那你也不能藏着掖着啊?”
“这不是在揭盖子吗?”她的舌头这才开始运转自如,说了一个流行的政治术语。
“光揭不行,只靠压抑也不行——你真得跟它进行斗争!”
方岩也用了这种半似玩笑,半似认真的语气,但他的脸色那么严峻,仿佛现在谈及的不是他的私人情感问题,而是一场什么严肃的阶级斗争。但他这种过于严厉、似乎不关痛痒的口吻反而激怒了凌鸿,使她从刚才的迷茫中清醒过来了……
“不跟你谈了!”她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问话的口气执着、坚定。
“我讨厌你这副揪住不放的态度,似乎又在发扬鲁迅的‘费尔泼赖’精神!那么我也要‘费尔泼赖’一番——今天太晚了,以后再找别的时间谈吧。”
“不,我最近太忙,不会再有时间跟你谈了……我也相信你能自己想通。”
“不嘛,你的事情就总是那么多?我不信!”她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点央求。
“小华的妈妈找了我几次,让我管管她女儿,再找她谈谈。她是下乡知青,户口还在农村,应该回去好好劳动挣工分,再想办法调回城……可是她不肯,跟男朋友一道成天玩耍,两个人吃一个人的口粮,用一个人的钱,以后怎么办?她不肯去想,她妈妈却要急疯了!真是伤脑筋……不过,这可不管青城山什么事儿啊!”
她不吭声了,注视着他的脸——黑暗中,他的眼睛在她面前闪亮。这是一个只知道关心别人,视别人的事为己任,称得上是品德高贵的男子!她知道这样的人在今天已不多见,因而就越发显得他人格的珍贵。可她有缘认识了他,却无缘……
她不禁心痛起来,又陷入极度的失望中。当他们的眼睛再次相碰时,方岩也发现凌鸿眼里有泪光。她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睛对今天的谈话做了这样的回答:
“可是我的力量——你要我这样做的力量在哪儿呢?但愿我能使你看见,我的心是怎样一个黑暗的地窖;就是在你说话时,也没有光亮照进来。在它的深处锁着一种畏缩的恐惧——我怕你更进一步说服我,让我去尝试我本不敢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凌鸿也发现方岩的眼里有一种东西,那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告诉我,你这样的感情是第一次吗?”他不禁轻声问。
“当然是第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尽管我曾经跟杨波谈过恋爱,然而这样的感情,从来也没有过!”她抬头望着沉闷的,仍旧不断闪着电光的天空,又深情地说,“你使我产生了这么种奇怪的感情,这感情又使我对你产生了巨大的依恋……也许是因为杨波身上缺少你这样永久的魅力;也许是因为你和他属于两种完全相反的类型;而更可能的,则是因为我的变态心理,才对一个生性冷峻的人,产生了如此火热的剧烈的感情——像似友谊,又不是友谊,但谁都不愿承认……”
“难道你承认?”方岩仰着头,有些不悦。
“是我用词不当。”她声音放轻了,“但是你要知道,我对我们之间这种感情看得太重了!失去它,让我太难受了……你能不能跟我再谈一次?”
方岩垂下头去不作声,不予答复。
凌鸿反而觉得有一线希望,又恳求地说:“你一定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因为我内心的感受,任何时候都无法与之相比!为什么?你跟小华的妹妹就能多次长谈,跟我就能只能短谈?而且是在蚊子的包围中,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方岩苦笑着,“你看看表,现在都几点了?这谈的时间还短呀?”
“我不管!”凌鸿开始撒娇,甚至耍赖了,“要不再过一段时间,等你不忙了,等你有空了,我们再谈行不行?喂,你同意不同意啊?能不能答应我?”
他用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回答了她,竟比蚊子的嗡嗡声还要低……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吧?”她把身子俯向他,一脸央告的表情。
这次他微微昂起头来,清楚地说:“不,我不答应。”
夜深了,他们终于分手了。
方岩走后,凌鸿独自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徘徊着……
东方长明的最后亮光已在天边逝去,但暑气依然滞留着。没有微风,没有薄露,一个静悄悄、干松松、黑沉沉的夜晚。她站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下,倚着树干。
夜,是一个友人——她从它那一片坚固而又阔大的靠背上得到了安慰。无知无觉的大自然,就在黑暗中也是温暖的,忙忙碌碌的。成百成千的小动物已经潜伏起来睡熟了,成千成万的小动物仍在飞行着,爬行着;还有成亿成兆的花瓣草叶,便在风凉的半夜里缓慢地舒展着,准备开放……
大自然又是那么无情和冷淡——不管什么事降临到人们头上,大自然也从无反应,从不叹息!唉,要是大自然叹息一声,也要比人类的同情更能安慰她呀!
她全身紧张、痛苦地靠着树干站着,那种黑暗,那种静寂,那些星星,简直让它喘不过气来……轰隆轰隆的末班车从郊外开来,逐渐可以听清车轮声和刹车声了。车停了,又开走,越来越远了,一切又都变得死寂……她所站的地方,原是一道护城河,填平了这么久,连这棵大树都长成功了!树木的生命也是缓慢的,而且跟风风雨雨有着长期的搏斗——这样不屈不挠,跟人类的生命也有相似之处么?
可是她呢?她该怎么去跟自己的命运搏斗?
“我一定不能再去想他了!”她对着夜空流泪,“我一定不能再去想他了!”
但立刻之间,他的面容就出现在那星辰中。她转了一个身,把前额靠在粗糙的树皮上,但他的脸仍然在黑暗中显现出来——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就这样佇立了好久,她才仰起头来……天上的星辰是那样遥远,那样众多,那样亮晶晶,冷冰冰的。她又再次想到:“不知哪颗星,是我的吉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