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燕会意,帮着敲边鼓:“借给她看看吧,她喜欢看书,又不容易借到。”
“不行,她不能看这些只供消遣的书,应该多看些马列精典,或者世界名著。这样才能对她真正有帮助,增长她的知识和才干。”
我听了啼笑皆非——听他说话的口气,像足了我父亲!我恨恨地咬着嘴唇,想到最近他总是对我这么严厉,动不动指责我“资产阶级小姐的作风”,“个人虚荣心又在作怪”……唉,我真是对他又恨又怕呢!奇怪的是对他的爱竟也包含其中!
好似为了证明这个想法,他又来对我下命令了:
“你还不走吗?八点半,篮排队长开会,你不知道?”
我愤愤地起身去推自行车,又回头质问他:“你也是队长,怎么不去?”
“我是挂名的,不用开会。”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跟老封私下都说好了——你就赶快去吧!”
我和文燕相对笑笑,连忙离开那里。凉风习习,树影婆娑,只听得身后门内的院子里,又传来一阵语笑喧嗔……也就在这一刻,我心里突然对这次集训有了主张,那也是用来应付方岩的好对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7月13日
年轻人集中的地方,生活总是这么紧张、愉快,富有节奏感,好像时光也在伴随着我们跳跃地前进。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吃饭、打球,又平添一层乐趣。有天晚饭后,我们女排还跟他们男篮打了一场助兴的混合排球赛,简直让人把肚子笑痛——男子汉们先是自高自大,竟然穿着拖鞋上场。但因我们女排人人卖力,个个认真,他们一败再败之下,只得把方岩这个大主力也请上场。但他也挽救不了局势,当他把我扣过去的球接飞到屋顶上时,女孩子们都高兴得抱作了一团……
可方岩跟我在一起,总是无拘无束,随随便便,我反而觉得不对劲儿了!
刚来的时候,他对我们的暂时共事就表示了一种亲切的坦白;从那以后,他的态度也始终不卑不亢:他既不主动接近我,也不丝毫躲避我,但这种十分平淡、自然的相处,居然比任何别样的对待更让我心里不舒服!看来我们的关系绝不会有一点进展——这个人大方坦然,不阻挠,不掩饰,不矜持,不害臊,然而……
但也不尽然,有时在一起,他又很少跟我说话。那次党、团员在一块儿过组织生活,我和他碰巧都去得早,单独相处竟找不到话说,憋得我跑到门外去站着,一直等到来了个第三者,屋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
但是集中学习的时候,他又毫不避讳地坐在我身旁,我却喜欢坐在他对面,以便很好地端详他,打量他。而他觉察到这点,又把身子隐藏在某个篮球队员阔大的背后,避开了我的目光。这时候我总是迷迷糊糊、晕晕倒倒的,经常在别人唸报纸或学习文件时,提起笔来乱写,往往在一张纸上涂满了他的名字。更耐人寻味的是,当我在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还来不及细看,就立刻用横七竖八的黑杠杠给抹掉,把那名字遮盖的一点痕迹都没有。最后还是不放心,又怕人看见,索性撕掉……
学习完,正巧男排的老何来看我们,我就对他悄悄说:“你去把方岩叫出来。”
老何真是忠厚,没有任何疑惑,立刻照办。几分钟后,方岩就出现在女排宿舍的门口。我把妈妈从北京帮他买来的巧克力递给他,他把《燕妮、马克思》还给我。在这大使级一般庄严的无声传递中,他突然低低地冒出一句:
“你夹在书里的一张什么纸条,我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看似无意的话,实则包含了深沉的用心。我望着他转身离去,暗想他明知那纸上的诗句是写给他的,但收拒两难,才想了这个招。此人的心思真是很细致啊!
7月21日
集训班开张时可能没选“黄道吉日”吧?老天爷翻了脸,连着下了十来天雨,没完没了跟我们对着干——场地皆湿,无法训练,只好闷在屋里学习,真没劲儿!
休息时,我跟几位女排的姑娘要去小卖部,方岩听说后,就让我帮他买包烟。我只得答应,心里直打鼓:这次他怎么不避嫌啊?回来时正碰上一帮去吃饭的队伍,方岩一个人走在最后。我连忙问他,是不是现在就把烟给他?
他却漫不经心,“你先拿回去,过会儿再给我。”
午饭后我到队部去,方岩正在跟领队老顾下象棋。我把烟和一些补助钱粮交给他,特地看了看老顾。老顾也是个六十年代毕业的“臭老九”,跟忠实厚道的老何相比,他心眼儿更灵,只要看见我和方岩在一起,就会肆无忌惮地打趣。事实上,是我发现方岩常来队部办公室,自己也就有事没事往这儿跑,却又怕老顾看出什么名堂来……
“还有这么多粮票?”方岩问,“这钱又是干啥的?”
“工地上发的,你们三连给的,让我带给你……”
他乐了,“好呀,我正缺钱用呢!”
旁边的老顾也乐了,“喂,你们俩又有什么猫腻了?”
我赶紧溜走,让方岩去自圆其说吧。其实厂办的人都挺喜欢我,包括老封和老顾。但他们爱开我的玩笑,又让我心里不舒服。尤其是我跟方岩的秘密,那可是别人不能碰的!我欣赏老何的大度,人家肯定看出什么了,但却从不多嘴。
晚饭后想起团费没交,就骑车去文燕家,想托她转交。在三号院门外竟然又碰见方岩和老顾,两人亲热地在没干透的篮球场边散步。我假装没看见他们,蹬车溜走。似乎听见老顾在后面喊:“喂,你别走呀!”我也不管……
真不巧,文燕加班去了。我只得骑回集训班,已经蹬出一身汗。洗了澡,拿着一本书,坐在女宿舍门口看书,纳凉,跟人聊天,倒也舒心。正聊得愉快,却见方岩从院外走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停住了,也参加了谈话——这可是开天僻地第一回呀!瞧他高高站在那里,人们跟他说话都得仰着脖子,我都替他感到不自然。
“喂,坐下来聊吧?”我连忙塞给他一个小橙子。
他却摆摆手,“不坐,我还要出去……”
他进男宿舍拿了什么东西,就出院门了。可十分钟不到,他又回来了。他去倒了一杯水,就在我递给他的小橙子上坐下……不知怎么一来,乘凉的人都渐渐走开,竟然只剩下我跟他!头上是大放光明的水银灯,几米外的男、女宿舍,热气腾腾,人语喧哗,他们却把这清凉世界留给了我们俩!这是为什么?难道真有人开始怀疑我跟方岩的关系,竟然做出此善举吗?可是那几扇窗户里,也许都会射出好奇的“探照灯”,仰望星空,仿佛也是某些人的眼睛,正在好意而又狡猾地眨着——我和他!院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俩!但我们并没有交谈,似乎无话可说,甚至有些尴尬,我只觉得浑身燥热……唉!想起厂里对我们俩的议论,深感这世俗的压力是多么难以冲破啊!
正巧这时,厂里有一个人来找他,他起身离开,跟那人进了男宿舍。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埋头看起书来。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出来了。那个人呢?他把那个人甩在哪儿了?我不禁脸上发烧,心里嘀咕道:他今晚怎么像走马灯似的来回转?
幸亏这时,外出散步的人已经纷纷回转,加入到其中,院子里谈天说地的人也多起来,我才得以喘口气,不再感到那无形的压力了……
老天,我简直困惑了!他这样的行为到底说明了什么?说明他还愿意接近我?还是因为出于他那大方而又不拘泥的性情,偏要以此来反证出我和他之间的磊落与正常?或者是因为我跟他的关系已经不存在任何可能性,他才如此光明正大?
是呵,人们总是这样认为:真正爱在一起说话谈天、接触中无拘无索的人,也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而那些当着众人的面扭扭捏捏,未说话就脸先红的人,才大有文章可做呢!所以,我更得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7月23日
清晨,人们还在熟睡,我就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去跑步,居然碰到了方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