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恰好是我值日,早晨吹起床哨之前,我就把这件运动衫晾了出去。我当时左顾右盼,轻手轻脚,就跟做贼似的,行为举止确实都很不“正大光明”!
这件事的后果是他不但不领情,还一本正经地说了我一通:
“我劝你以后别把心思花在这方面,兴奋和炽烈的感情都会很快熄灭,你应该多花些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去工作,这样对自己要有要益的多……”
我也很生气,几天不理他。但正是通过学马列,我发现马克思竟然说过这样的话:“爱情和知识一样是取之不尽的;和真理一样是不断发展、不易达到的……”
看来我早就应该领悟到这一点,也应该无情地解剖自己。在这点上他确实与我截然不同:他有远大的目标,有近期的希求,有敏锐的眼光,有冷静的头脑。不像我这样缠身于区区小事,而是要求严格,敢于大胆抛弃不必要的感情,克服早就该和逝去的岁月一起埋葬的思想。因而他也就能比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一堆平稳而徐缓燃烧着的火,总比一场猛烈的火灾要好得多,无论后者是多么富于诗意!”
8月3日
月亮没入天际,明星洒满夜幕,傍晚的微风吹起一串串笑声。
只有我们宿舍例外,至少我的心是如此闷热,都快要冒出火花了!就连水银灯洒下的光辉,也觉得不如平时那么柔和……
下午的比赛真窝火,这是一场女排表演赛,队员们却打得稀里哗拉,最后也输得落花流水!让过去的手下败将——二四九信箱女排轻而易举占上风,一场本该赢的球赛竟然打得一塌糊涂,把我这个队长气坏了!晚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开总结会时,我再也忍不住,就挨个把上场的队员都埋怨了一番,最后还跟队里最矫情的小黄干了一架。这位二十八岁的老姑娘成天就知道打扮,上场去接球便不肯“翻滚”在地上。没想到,大家也给我提了不少意见,说我总爱在场上板着脸训人。我当然不服——我爱板着脸?怎么观众却给小黄起了个“慈禧太后”的绰号?
老封也来参加这个会,他严厉地批评了我们,居然又重点批评我!我更不服了,也感到挺委曲,于是气哭了……
散会后,集训班的几个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又是安慰又是鼓励,老顾还塞给我一个大萍果。我正在抹眼泪,却见一人刚进屋便又退出门去,动作之迅速,连冲门坐的我都没看清是谁?其他人更是没有觉察。但我一看背影就知道是他,他就爱来这一套!我猜想,可能是瞥见我正在闹情绪,他有点进退两难吧?
果然,几分钟后,那人重又走进来,正是方岩。大概在门外想了想,觉得不妥,还是进来了。屋里的人见到他,都能猜到其心思——唉,真是欲盖弥彰呀!
“今天的参考消息到了吗?”他假装没看见我,只问别人。
“没呢。”老顾朝他挤挤眼。
等我把眼光投过去,他已经从容地转身离去,其间并未看过我一眼。
半小时后,领导们跟我谈完了话。虽然挨了批,倒也心悦诚服。认识到错误的心情,也许谁都体验过:内疚、自责,既感到沉重,又有卸去包袱的轻松……
我怏怏地走出办公室,来到院子里,刚拐过墙角,就站住了:男宿舍的窗户外,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伏在一张方板凳上,正在写着什么。从窗户里射出的光线是那么微弱,但这微光之下的一张脸却如此专注。在他身旁,一缕蚊香的烟雾袅袅飘旋,而咫尺之外,就是大团大团嗡嗡乱叫的蚊虫,摆开了进攻的阵势……
我被眼前这个人顽强的进取精神感动了,竟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时,方岩偶尔抬起头来,发现了我,便温柔地轻声问:
“挨批了?哭了?遇到一点困难就抹眼泪,真没出息!”
如同遇到亲人般的关切,听到发自肺腑的声音时,很多人都会有的情形一样,一阵感动猛然涌上心间,一股热泪却又控制不住地冲出眼眶……
他连忙朝我摆摆手,“怎么?又哭开啦?”
我擦掉眼泪走过去,他抽出身下的小板凳递给我,示意我坐下。
“不,我不坐,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吧……”
“你呀,就是不会当领导,让我来教教你吧!”
正好,我也渴望得到他的帮助,甚至想听到他严厉的斥责,还想把心里的郁结和苦闷都告诉他,好好同他摆谈一下……这种愿望从没有现在这么迫切,在我如此委曲难过的时候,能从自己尊崇和信赖的人那里吸取进步的力量,重新找到前进的目标和方向,也值得欣慰。于是我把排球队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小黄给你提的这个意见很好嘛!”他听完我的叙述,开口就这么说。
“好什么?”我嘟起了嘴,一连串不快又涌上心头。
“哎,从某个高度上来看,这是把群众看成英雄?还是看成阿斗的问题,关系到如何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发挥一个团结的集体的战斗力,你可不能等闲视之!我觉得,你应该认真检查自己——是否认为别人球都打得不好,只有自己才行?因而在配合不当的情况下,就过多指摘别人,埋怨别人,甚至板下脸来表示心中的不快……你是队长,二传手,也是场上的灵魂,进攻的桥梁,你情绪不好,对战局影响极大!”
“瞧你说的那么严重!这都是她们在夸大其词……”
“确实如此,我都经常看到,你在比赛场上把嘴撅得老高。其实你这样做效果并不好,只会影响队员的情绪,束缚她们的意志,使她们原有的技术更加发挥不出来。主席不是讲过吗?正确的领导方法是‘引而不发,跃如也’!”
“就算我领导无方,那……小黄不也是经常在场上黑着一张脸?”
“她是生就那张脸嘛!”方岩又恢复了往日的幽默,笑着说,“如果你还有这样的想法,认为自己有毛病就不能去批评别人,那作为一个球队队长,你的境界和水平是不是都太低了?总而言之,对于你的一些思想方法和工作作风,我是不大赞同。比如你们女队的团结就是个老大难问题。你自身有没有责任呢?总共才十多个人,你都团结不拢,今后还怎么做其他工作?这可是一个自身革命化的问题……”
我被他问得无言以对。联想到厂篮球队在他领导下,竟然团结得像一个人那样,便觉得自己做这份领导工作确实不称职……然而球队队长又不同,一般都是由球技较高的人来担任。想到这里,我又有些不服气了。
“难道我比赛不认真?训练不刻苦?没有带好这个头?”
“光你自己带头苦练还不行,这是一个领导艺术的问题——如何带动大家一起刻苦训练?改变你们队一直存在的骄娇二气?革命者不是孤家寡人,要善于团结大家一道去努力工作,因势利导,把人们的思想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你是团员,要发挥先进青年的带头作用嘛!我虽然不愿当这个队长,但队员们思想有了疙瘩,我还得做他们的工作,因为篮球队就我一个党员嘛!”
我们一直聊到很晚,直到我情绪好转,又有人来起夜,我们才停止。
但我回到宿舍躺上床,却一直睡不着,这场谈话的一幕幕都在脑海里重演。我回想着着自己在球队里,在这集训班,在以前的学习和工作中,乃至更广泛的,在自己的整个人生中,那种种不成熟的言行举止,不禁心里发烫,身上发热,越想越激动,根本睡不着。索性又爬起来,悄然出房间——多想跟他再谈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