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我抬起头,看见面前那尊凛然不可侵犯的雕像时,就迟疑不决,甚至再难开口,舌头也转不开,简直没有勇气用火热的话来对他剖白一番……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架旧时钟仍在走着,“嘀达嘀达”的声音清脆发响。不知他心情如何?我却饱尝了温柔的折磨,含苦味的甜美,沁人心脾的悲伤……
然而,失去幸福的更加痛苦,失去爱情的更加需要!
何况时间不等人,我又终究是一个幼稚、热情的女子,并且沉浸在男性魅力最近密放射的光辉中;我总是想按自己的感情来行事,很少考虑后果——这后果,古人曾精僻地英明地给我们总结成这五个字:“欲速则不达”。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他也答应了一声,但并没抬起头来……
“你不在的时候……”
我已经开了头,但到这一刻勇气突然消失,又害怕与担心起来。在那个瞬间里,我捍卫自己女性自尊的天性,要比我坦白爱情的决心,来得更坚决和有力……
他看着我——也许是我这么想吧?因为我当时并没看他——在这无言的催促下,我又急急说下去:
“你不在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简直难以控制住那种想见到你的急切心情,就连在睡梦中也是这样。每到周末放假,我就在你家附近转来转去,希望能碰到你……这些日子,我真是痛苦极了!”
我断断续续说完,他仍是一言不发。仿佛过了许久许久,我抬起头来,见他依旧低着头,还在翻弄那个小本子,不觉更加气苦,对他的冷漠也很不满。
“呵,你用不着那样!”我忍不住又说,“我也知道这种感情不对头,也想跟它斗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活生生的一个人摆在面前,让我……”
我再也说不下去,沉浸在痛苦和忧伤中,泪水也悄然蓄满眼眶……
“你这是何苦呢?”他慢慢开了口,我又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下面说的话是我早就预料到的。“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你太不理解人了!”我想哭,嘴边却浮起一丝苦笑。
他又认真地说:“因为你这样做是没用的,只能成为你生活的一个阴影!”
“你说什么?”
“阴影——就是一想起它,就要不寒而慄!”
我听了真是不寒而慄,仿佛怕冷似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你太残忍了!”
“你不是常说,我有一颗冷酷的心,一副铁石心肠吗?”
“……”我勉强笑笑,他这句玩笑话也无法减轻我心头的重负。
“你明知这种感情是无益的,但又摆脱不开它的纠缠,其结果便是白天心神不定,晚上睡不好觉……久而久之,它就会变成一个阴影,笼罩你今后的生活。”
他清醒镇定的话语在我心中引起了莫名的反感,我皱起眉,有些烦燥地打断他,“行了,你别说了,我啥也没想,更没有心神不宁,睡不好觉!”
“好吧。”他似乎在忍住笑,“就算你没有心神不宁,睡不好觉。”
他的神情又激怒了我,我很想再跟他谈下去,但我的路几乎被他堵死,还未想出新的对策,文燕他们就回来了。我这时心情沮丧,没兴趣打听李菲菲的什么鬼名堂,文燕却非要提起这个话头——原来李菲菲刚才居然问她,我和方岩是否经常在她家幽会?文燕是否在给我们俩牵线搭桥?此人真是可恶,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凉,却来管别人的闲事!但若仔细想想就不难推测出,这话也代表了很多人的看法……
但还没冷静下来的我,却来不及做出理智的分析,就提高了嗓门嚷道: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以后我再不提她一个李字,她也别来管我的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总可以了吧?”
他们看着我这副气咻咻的样子,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愤愤地先行告辞,又在招待所门外的黑暗中等着方岩。唉,我无法带着眼下这种情绪安然入梦,与其在**翻来覆去地折腾,还不如在这里说个痛快!这也是我的性格所致——既然话已说穿,那就索性一竿子插到底吧!
不过几分钟,他就出来了,而且又没看见我!看来此人真是君子坦****,不像我这样小人常戚戚啊!他正要骑车离去,却被我的一声“咳”给震住了……
“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他惊讶地走近我。
“睡不着。”我顿了顿,“话还没说完呢!”
“那到什么地方去说呢?随便你好了。”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才好,还是你带路吧……”
他想了想,径直上车,沿着门前的小路向田野驰去。我也上了车,和他保持一段距离跟随。我们一路拣最黑暗最偏僻的地方走,却始终未找到一块合适的地方。眼前的道路也是坎坷不平,而且全都一模一样,夹在两旁黑黝黝的树木之间,伸向茫茫不可知的远方。左右两边还有低矮的小水沟,犹如两道无底的深渊,预示着这场谈话的黯淡前景。最后我们干脆跳下车来,就在小路中间各自靠着自己的车站着……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的夜,我们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庞和表情。
“或者,这只是一个想象的梦,在空漠的黑暗之中,
绘出了自己一瞬间的幻影,那心灵的暧味的希望……”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先问我:
“最近车间里对我们有什么议论,你可知道吗?”
“还不是那些传来传去的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