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那么难受嘛——那样我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不是……”她仍在打着寒战,只得紧紧咬住牙齿,“我很冷……”
“那就快点回去,不要病了……”他说时,心里又泛起了对她的怜惜。
“病了更好,明天就可以不上班了。”她嘴边浮起一丝苦笑。
“你不是说过,不能为了这种事影响工作吗?”
“是这样说过……”她抬起眼,皱着眉,有些抱歉地看着他,“可我怕,怕在机**出事故——我们这一行是不能带着情绪上岗的!”
他更加同情她,想再安慰和劝导她几句,又觉得眼下这种情况,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干脆心一横,更加果断地催促着,“都快十点了,我们确实该走了!”
她被这一催,心里顿时乱得不行,心知今后再见他的机会就少了,可又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他。不由得喃喃低语:“怎么能够……”
“快回去吧,要是晚了,你们宿舍的小丁还不知怎么想呢!”
这句话使她回到现实中来,今晚的悲痛也被明朝的忧虑所代替……唉,她对他的行动毫无可指摘之处,他的权力和他命令式的语调都是不容置疑的,在她听来是公正而合法的……此刻正在发生的这些行为是正确的这种感觉,削弱了她的意志力,终于使她在他的一再请求下妥协,而且向不可避免的未来屈服了。
“起码应该再找时间谈谈呀?”她在一阵无奈之下,只得抓住这句话不放。
“好吧。”他也终于让步了。
协议达成了,双方似乎都得到了什么,双方又似乎都失去了什么。
当他们并肩走出工房时,凌鸿依然被这种若有所失的情绪所主宰,她小鸟依人般地拉住了方岩的自行车后架,不肯松手。
“什么时候再谈?得定个时间……”她撒娇地说,“你可不能骗人!”
“让我跟文燕商量一下再定吧?”方岩忧郁地望着厂区马路,没有停住脚步,“最近我实在是忙得很,不骗你……”
凌鸿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嘀嘀咕咕地走在他后面。
“我也不想老耽误你的时间啊,可是……”
马路散发着夜间潮湿的寒气,伴随着工厂特有的机油味,路灯稀而弱,但照得见远处几个晃动的人影。冬季寒夜的沉郁吞没了他们,他们沉默地走着……
凌鸿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看着方岩,看着他那高高的身躯,端正的面庞,心里想:这个人是如此的冷静,如此的理智,简直到了使她感到羞愧的地步——因为她对他的长期纠缠,因为她刚才还紧紧抓住他那双结实宽厚、温暖无比的大手不放,因为在这一切之后,他还肯留下来跟她并肩走在这条厂区的马路上,不怕被任何人看见……
说到这里,她又仰起脸儿看了看方岩,后者毫无表情,也没把胳膊抽出来,但脚步却迈得又快又稳。虽然他对她那个举动不置可否,但因为她怎么也跟不上他的步子,所以那手挽手的局面实际上形同虚设——他几乎是拖着她在往前走。
“你说,会不会有第二对人,像我们这样进行这一类谈话?一个求婚者遭到当场拒绝的可悲的戏剧性场面……唉,如果换一个人处于你的地位,可能早就拂袖而去了,另一个如果是我,恐怕也不会这样委曲求全,忍气吞声!”
方岩没有回答,只顾匆匆往前走。前面就是女工宿舍了,凌鸿只好噎住她那篇有悲有喜、又酸又甜的结束语,和方岩同对面地停下来……她现在就要同这位曾那样亲切然而也许将永远分开的男子告别了,他却还什么话都没对她说——她希望听到的话,一句也没有!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紧缩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一对眼睛——又严峻,又不安。难道说在这时候,在这一分钟,一切都将成为往事,无论在他或她的生命中,都只是一个沉重的回忆么?
她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亲切的,混杂着机油和烟丝的熟悉气味,就如刚才在工房里,坐在他身旁时闻到的一样……
“你真的不能……”她不禁又一次发问,但却猛然醒悟到对方的答复必定不会让她满意,便自觉地掩住了口,果然,方岩激动了,他今晚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凌鸿,要凭道理办事呵!”
她还想说什么,但这时过来一个行人,他们匆忙分开了……
凌鸿回到宿舍里,也不梳洗便躺上了床。屋子里熄着灯,文燕和小丁可能已经睡着了……不,她们一定在等候她的佳音,或者在替她悬着心?
但无论怎样,她却竭力避免她们看见她,更害怕她们问她什么……
唉,除他之外,现在无论是谁,都不能给她减轻或者除掉心头那种难以忍受的沉痛;无论是谁,都不能帮她挽回那个轻易铸成的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