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这么说时,凌鸿看不出他有任何不自然,也没有丝毫的犹疑。
“行啊!”她连忙披件外衣跟着他走,一边问,“不去屋里坐坐了?”
“不啦!”他爽快地笑着,“文燕探亲还没回来?”
“没有。不久前她来了一封信,不同意我去卫生所工作。另外,她认为你不表态也是正确的。”说到最后,她调皮地笑了。
“我怎么没表态,不是说了你应该去吗?”他放慢了脚步,又回头问,“哎,现在这事儿怎么样?车间领导同意你调走吗?”
“你不也是车间领导?还来问我。”她歪着脖子瞅瞅他,答非所问。
“可我现在不在车间里,不管事啊!”
“嗨,我才不管他们呢,只要刘厂长下调令,车间不同意,我也可以去。”
“还是去吧,车间毕竟不是女同志久呆的地方,早晚要改行,迟改不如早改。”
两人来到洗澡堂,凌鸿独自进了女浴室,方岩就等在门外。凌鸿走过一排排喷着热气的水龙头,好不容易才在一群赤身祼体的女人中找到她们。孟雅婷还没洗完,宋怡正在穿衣服,她说她会开机器,凌鸿的普通话不错,可以帮着先播出通知。凌鸿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走出门来看见方岩,却有些后悔——倘若传言不虚,方岩跟这两个姑娘便过从甚密!谁知他们是咋回事儿?本厂地处城郊,有些偏僻,职工的业余生活也是平淡无奇,小小一点绯闻就会掀起轩然大波,甚至轰动全厂!她又何必搅和到他们三个人中间去,再被那些播弄是非的人渲染一番,可能影响更大,会闹得满城风云……但话已说出口,再改却来不及了!
他们在澡堂门外等了一阵,宋怡还没出来,谁知道她穿衣服竟要这么久?
“这些女孩子真罗嗦!”方岩略一思恃,就说,“咱们先回广播室吧?”
凌鸿也不想跟他一起站在这灯火辉煌,人进人出的地方,就答应了。
“也行,我出门时她已经洗完,可能再过几分钟就回来了。”
进了那间宽畅、明亮的带大阳台的广播室,他们各自都有些拘谨。凌鸿觉得这应该归罪于头顶那只大灯泡——真讨厌!干吗那么亮?似乎它洞察一切,看清了一切,连她内心的爱、怕、忧、虑,在这光亮之下也都暴露无遗了!方岩在这里却如鱼得水,他端茶倒水,好像对这一切都挺熟悉,凌鸿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有一阵子,屋里的气氛很不对劲儿,甚至有点紧张,她简直想拔腿走掉!方岩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故意不开口,两人僵持了一阵,他才望望窗外,有些不安地说:
“哎,这宋怡怎么还不回来?”
她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先离开一阵?”
“那怎么行?”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走了,政治任务咋完成?”
“等宋怡回来,你再来叫我呗!”她认真地说。
两人正没主意,幸亏这时宋怡推门进来,打破了屋里沉闷的空气。播完通知,凌鸿马上就想离开,方岩却大方坦**地留她再坐一会儿,俨然是个主人家。凌鸿却不清楚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出于礼貌还是至诚?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坐下,坐下,再玩一会儿嘛!”宋怡热情地把凌鸿按在**,“你很少到我们广播室来,坐坐再走,一会儿孟雅婷就回来了……”
凌鸿不好意思地留下了,感到有些拘谨,宋怡却很热情,似乎跟她相见恨晚。凌鸿和这两个姑娘都不熟,只知道她们比自己幸运,一来就分配到厂部科室,(回想起来,当初也是她自己要下车间。)工作上可谓一帆风顺。但是听说这位宋怡尽管入了党,而且执掌着重要的厂部大印,却不愿做个清闲的科室人员,多次要求下车间,均未获批准。一阵遗憾之后,她便跟着方岩学英语,说要学点东西心里才踏实。她衣着朴素,处世大方,颇得工人赞赏,在同期下厂的干部子弟中,她受到了上下下下的一致好评。凌鸿跟她接触不多,但凭直觉就知道这姑娘颇有心机,她的朴实里隐藏着阅历很深的自尊,那机敏又刚毅的神态也令她相形见拙。待人接物更是老练成熟,比她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使她一见到宋怡,就觉得自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敬畏之心。现在见她这么热情地挽留自己,哪好意思再走?
凌鸿悄悄在床角坐下,但一会儿就后悔了。那边宋怡已经跟方岩愉快地交谈起来,两人说得挺热闹,一会儿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会儿又打开一本书共同探讨着什么,基本上把她晾在一边。她不愿让宋怡看出自己有心事,也想说几句,却插不进话头,他们俩那副旁若无人的劲头,让她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又坐了坐,她终于拿定主意,也不惊动那两个人,起身轻轻走向门口。
一向自称听力不佳的方岩,却及时发现了她的动静,就中止了那一番高谈阔论,回过头来朝她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你要走?那就走吧……”
“要他多嘴!”凌鸿一边狠狠地带上房门,一边愤愤地想,“显见得我是那么服从他——要我留我就留,要我走我就走!”
她悄然下楼,走到马路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栋遗世独立的小楼。一扇宽大的玻璃窗泻下桔黄色的灯光,那么明亮那么温馨。透过光波,似乎还能看得见两个人影在晃动……她心里一酸,涌上来一股无法品尝的滋味,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也许这就是妒嫉吧?此时此刻那屋子里的灯光,对她来说就是神圣的天堂了!
她很不安,边走边在心里谴责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不纯洁的思想?人们常说,爱情是唯一怎自私的、排他的东西,在爱情里,大公无私、宽容忍让的德行变得十分可笑,只有专一的情感才最高尚……但问题在于,方岩从没接纳过她的爱,他是自由之身,有权和任何一个女孩子谈情说爱!何况,他们也许并没谈情说爱,只是在一起学习而已……唉,无论如何,她都很羡慕宋怡,羡慕她能无忧无虑地跟方岩那么随便自在地说说笑笑。他们的关系在她看来,是多么纯洁无瑕!
后来文燕探亲回来,凌鸿跟她提起这事儿,她便直率地指出:方岩与那两个姑娘来往频繁,肯定会对凌鸿的感情构成威胁。她说:
“都是优秀青年,彼此又很谈得来,家庭门弟也相配,而且都没结婚,方岩又是一个对女孩子很有吸引力的男人,难免不朝那方面发展……”
她俩都明白,事情真要这样,谁也无法阻拦。方岩从没对凌鸿说过一句承诺的话,他有权跟任何人相爱。她也亲眼见到了他是如何跟宋怡相处,心里更是不安——在他们的关系里,绝对没有任何污点。后来又听说,孟雅婷已有男朋友,于是嫌疑犯就只剩下宋怡一人。凌鸿和文燕都在暗暗猜测,宋怡肯定钦慕方岩,没准儿孟雅婷也会帮她牵线搭桥……至于方岩会不会接受宋怡?目前只有天知道!
无休止的猜测与推想,无休止的痛苦和烦恼,这已渐渐成为凌鸿生活的基础,生活的实质。方岩无意识给她留下的种种思想、观感与现象,并未默然地毫不在意地被她忘却,而是每天都在增加着新的,鲜明的色彩。
于是,她更加深了与日记的密谈,还抄录了很多爱情的格言。每当爱情的忧虑又把她缠住时,这本日记简直就是治疗她的灵丹妙药,必须写上几段才行。写日记时,她又一次身心体验着所写到的事,但这次已经不是自发的,而是自觉的。
有时生起他的气来,她唯愿自己离开这儿,终生都不理他才好。而且也暗暗赌着这口气:“难道我就非得再主动找他不可?”但只要一见到他,就像是生命的一股暖流注入了她的心田,她对他所有的怨恨都化为乌有了……一个人的需求是何其少啊,何况伟大的爱情并不是出于一般的情欲,而是如她那样,从欣赏某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开始,因而具有了惊人的持久力。方岩在感情方面不能不说是矜持冷静的,他身上的优良品质和冷峻性格,使他自己给得少而得到的多。然而热爱生活、富于感情的人一旦和这样的人情投意合起来,却容易大有所得。
并且凌鸿想要忘掉方岩的决心,原本就不可能十分坚决——习惯和固定的生活秩序,往往比最热烈最富有反抗精神的少女还要顽强,她很快就认清了这一点。尽管她做过许多大胆的尝试,尽管她常和友人们来往,尽管她坚决地要设法保持欢快的心情,尽管她有书可读有戏可看,她却仍然发现自己不免要落在旧日单调无望的生活桎梏里……当她看到自己的努力全无希望时,爱情和获得爱情的种种计划重又抓住了她,使她觉得这才是逃避那种孤独生活的唯一办法。更何况新生事物在不断生长,填补着往日留下的空虚。旧有的打算也往往要被那意外发生的事故牵制住;到那时,即便是她“再不主动”的决心和意志,也要被她自己给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