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的人,我们也许可以成为好同志,甚至是很好的朋友,但如果发展成那种关系,一定会互相感到束缚!”
“不会的,不会的……”她急切地说,“我一定什么都听从你,我要好好待你——我们一定会互相适应,我们会幸福的!”
是的,她将来一定会对他很好,会在生活上悉心照顾他,这还用表白吗?她一直都这么想——她会用全部忠诚来侍奉这个在她心灵中燃起了热烈情感的人!
但他却挥挥手,毫不在意的样子。“这点我完全相信。但是我并不需要这个——也许将来你会对我关心得周到一些,生病的时候,你会照顾得我好一些,但我看重的不是这个……政治上的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这才是最难得的!”
他的话深深刺痛了她,仿佛在内心里烧灼着她,又在身体外冰凉着她——她难道是没有思想水平的人吗?她确实不喜欢政治学习,尤其是最近跟他在一起,总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多,谈论政治的时候少……但他也不能这么看她呀!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她紧皱着清秀的眉毛,忧郁地说,“我的政治水平比你差远了——我配不上你,就是现在……”
“不,不对!”这次是他截断了她的话,“我们是同一水平线上的人,只是互相之间的距离太远,因而才统一不起来……”
“就是现在……”她继续苦恼地说,“你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该走了……可是我,没有起身的力量,迈不动自己的双腿……唉,我对这点也是一筹莫展,正如马克思所说:我深深地屈服于爱情,而不能自拔……”
也许是因为她背诵了这句伟人的诗,方岩的情绪好些了,居然无奈地笑起来。
“好吧,就算这样,但你的爱情是如何产生的?我至今都没想明白。我真是个没有感情的冷漠之人,你若是跟了我,肯定会受苦。比方说吧,你如果病了,哪怕是躺在**好多天,我可能也是不闻不问啊!”
跟他不相信她的爱情一样,她也不大相信他对自己的这个评价。但她却假意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
“你知道了还要跟我?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不!”她稍带赌气地说,“这就是我的病态心理吧……”
“你不要生气,也别那么说——那么说不能表达出你内心的真正情感,也不能解决眼下正在发生的问题……唉,凌鸿,请相信我吧,如果我能答应你,我早就答应你了!又何必拖到现在呢?实在是不行啊!”
她语气也放缓了,“那么今后呢?我们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希望太小,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想它吧……”方岩叹息着。
凌鸿看到谈话又在朝着对自己十分不利的方向发展,她必须防止这种危险!可是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阻止它——她对他们这场谈话,对他的固执的想法,对自己不灭的情感,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感到无可奈何,一筹莫展……
她想得头都疼了,觉得有点昏沉沉,只好颠来倒去地重复着:
“呵,不行!我不能不想它……否则,我又怎么活下去?”
“你的感情会冷下去的。”他却十分镇定地劝导她,“因为你对我的看法本来就是片面的,不正确的,好比蒙上了一层薄纱,总有一天会揭去,你就会发现自己的错误,你会更加痛苦……更何况此时此刻,你对我的看法就处在矛盾之中!”
这后面一句话倒是确实的——她越看他,就越觉得今天的他同那天比起来,那天的他要可爱得多!她并不是对今天的他不喜欢,只是在内心里产生了一系列的疑虑——因为他的态度转变而引起的疑虑。然而她现在还来不及对这些疑虑加以搜集、罗列、整理,听了他那番话,反倒急忙地否认起来。
“不,我对你的看法从来都是一致的,正确的。你那样说,只能表明你不了解我。”
“我早就说过,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互相理解嘛!”
“可以的,只是你不想那样做……”
“怎么个做法?”
“经常在一起交换思想嘛!”
“环境允许吗?”
“环境不允许——这只是你的主观臆造!”
“不,是现实!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那将来环境改变了呢?”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为什么现在就要把自己束缚住?到时候再说!啊?”
听方岩又是这样老调重弹,凌鸿咬咬嘴唇,下决心直打直地问:“我要是按我自己的思路,去理解你这句话呢?”
“你以为我说的是——现在暂时不谈这个,以后再确定关系,是吗?”
她点点头。此刻她心里所起的念头,他比她看得分明,因此是他占主动优势。
“而且你认为,我对你是有感情的,现在这样对待你,也是因为环境不允许?”
她又点点头。她心里或许有过这样的念头,或者刚好相反。但她却愿意否认后者,肯定前者——这样大胆明了地接触到问题的实质,不也正是她所需要的吗?
“你看,我全猜对了!”他平静地说,“否则你对我的这些做法就无法解释了!”
他不再说下去,但她好像从他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里发现了什么——那是令人心寒的镇定与冷静,意味着他已做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她也尽量显得平静和同样的若无其事,但这是当全面的计划毁于一旦,或者崇高的情感受了打击时,突然赋予人以全副力量来抑制自己的,仅只昙花一现的超自然的平静。在这种时候里,任何精神上肉体上的创痛看来都是能忍受的——只要你不用意识去增强它……
但是有一点她现在却看得更清楚了,那就是她所爱上的这个人,外表上平易近人,内心里却那样坚定。他有一种意志,一定要使物质化为精神,使肉体化为理想,使粗鄙的感情化为精妙的感情……他那种支配一切的纯理性的恋爱方式,仿佛是残暴而毫不留情的狂风,一切本性、倾向、习惯遇到了他,都要像枯叶一般被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