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排房子里住了一个我所百倍热爱的人,影响便那么深远、广大,以致他的人格都浸入了砖墙、青草,花树,和这片复在头顶上的蓝天,叫这原本没有生命的它们,也都像我一样带着热烈的感觉,经久不息地搏动着……
有时候我正这样想着他的时候,令人兴奋的偶然碰面就发生了。奇怪的是,当我一看见自己几秒钟之前还在苦思冥想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挂着一丝忧虑沉郁表情的方方的面庞,他带着坚决、冷峻神气的严肃的眼睛,立时就像有一种什么难堪的力量作用到我身上一般,我往往恨不得掉头就走,走到离他远远的地方,根本碰不上面的地方——让这折磨人的感情也随着我四处流浪吧!
而只有当我确实这么做了,当真逃到了工厂某个无人的偏僻角落里,似乎才找到了一块可以寄托感伤和求得安宁的场所——只有在那种时刻,在那些地方,我好像才最不痛苦,最不孤独,最不寂寞……
唉,我从来都是喜好热闹,惧怕孤独,但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为了躲开父母的关切询问,以及使我联想情乱的家庭温暖,我经常不回家,就住厂里。然而在喋喋不休的师傅们跟前,在默默无言流露着同情的女友身边,在充满了语笑喧嗔的宿舍里,我也同样不得安宁……我那时唯一的心思就是想躲开这些人,甚至躲开那个叫做人类的冷酷群体,独自偷偷跑到工厂最寂静、偏僻而又空阔的地方——油库片区。在那荒废的堆满了腐烂木材的长着黄锈的铁轨旁,在那长年不上锁的坚实厚重的仓库铁门下,在那蜂蝶环绕,绿得耀眼,色调明媚,尚带着霜露尘埃,却又呈现出墙外田野上那一带秀丽风景的菜地里,每当黄昏降临的薄暮时分,总有那么一刻功夫:亮光和黑暗恰好均匀地平衡,白昼的抑制和黑夜的悬**互相抵消,给人留下一种绝对心灵上的恬静、安宁和自由……而当我丝毫不爽地把这一刻功夫抓住,在这无人的小天地里尽情地倾吐和发泄着思想感情,悲痛着,思念着,忧虑着,又向往着的时候,活在世上而又得不到爱情的这种狼狈景象和悲惨状况,才能减少到最低程度……
接连有好几个晚上,我独自在空寂无人的厂区马路上去来回踱步。高音喇叭里总是泻下一些旋律激昂的革命歌曲,有一首却是销魂**魄,令人难忘:
“东海扬波红日升,南岭起舞飘彩云……”
清亮的月光仿佛透过一层密密的筛子,像尘雾一样从树枝间隙里射下来。星星在无底的暗蓝色夜空里摇晃,好比嵌在静水湾里的晶亮鹅卵石。高大浑厚的白杨树,片片嫩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发出“沙沙”碎响声,昏沉欲睡地呢喃着。微风习习吹拂,和潮湿的春夜一同迎面涌来……一个人在这条马路上走着,本可以细细回想那遗忘了一半的美好的孩提生活,但从记忆里翻掘出来的岁月,却已成了不足挂齿的往事——少年时代的无忧无虑,现在想来是太天真了!原来自从我结识了方岩以后,我的整个生活——过去的,现在的,以及未知的生活意义,都已经彻底改变了!
当我听着头顶上正播出的回肠**气的歌曲时,也自然而然想起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广播室,以及住在里面的两位姑娘。她们现在在做什么?我心爱的人是不是也在那里?他是不是正跟她们头碰头地靠在桌上听英语讲座?或者在灯下交流,促膝谈心?或者怀着各自的理想抱负在发奋学习……我思念那位心上人,本是最正常的事,但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就会把广播室的两位姑娘也扯上,这岂不是太荒唐?哦,不,这种感情本是有感染性的,尤其在年轻女孩子身上。而当我知道了可能会有另一个女子也爱上他时,我自己爱他的心就越发热烈地按捺不住了!爱情都是自私的,但我被他所迷的心,却又会时时想着另一个女子——那个稳重老练,稍长我几岁的宋怡,她若也怀着我这样赤纯的心,每天跟方岩相处,结局会不会比我幸运?她会不会遭受我这样的痛苦?我虽无一点证据,但却怀着奇异的隐秘的直觉判定,方岩也不一定会把他那深沉含蓄的感情轻易交给她呢!所以我也是真心同情她,因为她跟我都爱上了同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然而尽管如此,我对宋怡仍是怀着一种女子常会有的妒忌:她毕竟比我快活和幸福得多,可以常常跟喜爱的人在一起……唉,我愿自己能从心里拔除这种庸俗的感情,我还算温厚纯良的心,原本也跟这类感情斗争过,然而力量太薄弱了,随之而来的还是自然结果……况且,每当我这样思念着他,情感斗争着走在厂区宽阔的马路上时,我心里和周围的一切:天空、星月、花草与树木,都仿佛在叫喊着他的名字,而眼前的整个天地也在呼应着:“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呵!”
夜间,我也常常闯入奇怪的梦境,在梦中,我爱着他,也被他温存备至地爱着,于是,在他身旁过一生的希望,又会带着最初的力量与无比强烈的火光复活起来……然而当我醒来,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处境时,静默的黑夜于是看见了绝望的战慄和抖索,听见了控制不住的灵魂的痛苦抽泣……
4月23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往事的动机一样样苏醒过来……我这才看出:在我们两人的头上,仿佛笼罩着一片黑影——比方岩所能看出的还要深沉!
这位青年,虽有高尚的思想,善良的用心,能以独立的见解来判断事物,对生活的看法也并不十分拘泥;但他对自己过分苛刻的要求,他那有点太严格的生活准则,却好似教条一般束缚住他的意向;所以一旦事出非常,他就不知不觉地信从了世人的训教,(什么“朋友妻不可欺”!)还是摆脱不了成见习俗的压力!
唉,他为什么只看见我们这桩恋爱有缺陷的一面,而看不见它完好的一面呢?我们互相之间那种神秘的倾心感觉,那种情投意合的会面与谈话,那种异性之间强烈对比而形成的吸引力和深深的爱慕,难道就不能抵消其中的不足吗?我们的爱情将会产生的巨大创造力,那种崇高的情态,宏观和微观的幸福,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的吗?他大概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缺陷的人或物,竟往往能胜过十全十美呢!
唉,我把这事想了又想,既心灰意懒,又焦灼煎熬。后来还是焦灼的心越来越切——爱情的力量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是超乎寻常的,任何人,任何事物也难以抵抗住。时光的捱过,只是更增加了我对爱情的剖析与渴求……
我一天天看出来——他是多么牢固地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灵,而我想要把他拥为己有的心思,又是多么强烈!不管他如何对待我,我还是爱他!爱他!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幸福可言了!
我应该下决心再和他谈谈,或者求助于他人帮忙谈谈也行。
当然,我得到的可能还是跟以往一样暧味的答复,但每谈一次,就是冲破了一层束缚呀!何况,没有坚定的决心,不屈的意志,世界上又有哪件事能办成?!
4月25日
爱,既非环境所能改变,亦非时间所能磨灭。
——燕妮、马克思
这是一个清寂的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宿舍,文燕就微笑着向我迎过来:
“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我顿时领悟了她的意思,心儿不由得“咚咚”跳起来……
前两天我曾找到文燕,详细告诉了她一切,希望她再找方岩谈谈,摸摸底……
此时,在屋后那棵结满了桔柑的青树下,文燕把她探知的情况告诉了我。
“今天车间停电没上班,凑巧他到我们钳工班来看大家下棋,我抓住机会把他叫到一边,问他到底跟你怎么样了?他沉了沉,答道:就那样——算了嘛!”
我听到这里,觉得有一股阴冷悄悄爬到了心上……我用手捂住胸腔,那里却像死寂一般——我的心竟然不跳了!我说不出一个字来!仿佛整个身子都已经沉到很深的海底,没有一丝力气从水的桎梏里挣脱出来,浮游上来……我好似这才体会到绝望的全部含义!难道我内心里原本还存有隐秘的希望,而只在他对文燕说出这句话时,这希望才真正破灭了吗?唉,我还以为痛苦已经被藏到心灵最深处了……
文燕仿佛没注意到我的绝望神情,仍然不慌不忙地说下去:
“他说,凌鸿老想叫我给她一个契约,那不太办得到!”
怎么?我的心又开始按捺不住地狂跳起来,我屏住呼吸,紧张地听下去。
“他说他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我说,凌鸿的存在难道就干扰了你这种宁静?他答道:凌鸿的想法太不现实,两个人在一起原本就要滋生感情,如何还能做到互不影响?既然大家现在都还年轻,为什么要忙着处理这桩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不好吗?到时候能定下来就定,不行就算了嘛!我又说,凌鸿觉得早定下来好些,现在这样拖下去,她确实感到苦恼。他笑着说:难道定下来她就不苦恼了吗?新的痛苦,新的烦恼还会不断产生。反正我认为,这两年没必要为这些事多操心,多苦恼……”
最后,文燕又用大姐姐的口吻,认真地规劝我:“我看方岩的话很有道理嘛!你何必总是那么着急呢?拖下去,对你的感情也是个考验,对你的性格也是一个锻炼——你太热情,太沉不住气了!”
脉管里的血流动得十分欢畅……我体验着——似乎体验着幸福……
但我不能确定,这幸福是从哪里起迄?这幸福究竟是什么?
这不就是——每一个男子和每一个女子内心中的目标:要在自己未来的终身伴侣中,找到始终不渝的爱,不变的冷静面孔,平坦而川流不息的感情吗?这不就是两性间的相互关系,在完成与阐明之前的绝顶吗?
但愿我所想的,正是他所指的,那么我就会预感到这一幸福呢!
不过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