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我几乎每周都去他那里一次,直谈到天亮方回。我自己从来没想到过,我会像现在这么情感热烈、精力充沛,经常一夜不睡,清晨还照样生机勃勃地站在车床边;也从来没想到过,他的灵魂深处竟然蕴藏着这么大量的深厚的爱。我有时不禁怀疑起来: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真奇怪——当我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听他那低沉、宁静的语调,感觉他沉重、熟悉的呼吸,看到他笑时立刻会显露在眼角、嘴边的浅纹时,总会感觉到我们彼此是那么情意相通,我们耽在一起有了爱情,真好像是这世界上最自然、最平常的事儿;我们好像是从洪荒以来就彼此认识,天长地久了似的——然而实际上,他答应我并且爱上我,大概还不到一个月呢!
但我们两人也因此而产生了一些顾虑,害怕如此频繁的接触,会影响自己的学习和工作,或者会引起别人注意,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于是在考试后不久,我又傻傻地离开方岩,也欣然离开工厂,去参加省运会的集训了。
7月31日
这次我是参加本市的集训队,代表成都市去打排球,规格也更高了!集训队此时住在市郊一个偏僻、荒凉的小体育场,附近就是农民的菜地,还有一个植物园之类的地方。参加集训的队员,都是排球场上经常见面的青年朋友,彼此也很熟悉。我早就接到通知,因为参加入学考试,所以去得最晚,也是最后一名报到的队员。
大概是心境改变了吧?这次离开方岩去参加集训,就跟上次大不一样了!我每天都觉得有说不出来的欢乐,从早到晚在球场上训练,不但捡球时比别人跑得快,而且身体素质训练下来,别人都累得七晕八素,我却仍然蹦蹦跳跳,时常在空旷的排球场上转着圏,迈着轻盈的舞蹈步子。引得一个在体育场边的小姑娘指指点点:
“瞧那个阿姨在跳舞,她不像运动员,倒像个演员!”
同厂去的几个球友也看出点名堂来了,经常打趣我,开我的玩笑……
我也再没有上次集训时那种悲伤愁闷的情绪。直到方岩和他兄嫂去峨嵋山游玩,一周过后还不见回来,我才不知不觉萌发了思念之情,有事没事总爱跑电话间。
“小凌,有你的电话!”这一天正在吃午饭,教练一本正经地喊我。
我高兴地丢下碗筷就跑到电话间,最傻的是明明看见电话放在架子上,我竟然毫无反应地拿起来,莫名其妙地“喂喂”了好几声,听到那“嘟嘟——”的长声,又见伙伴们哄笑着拥进来,我才明白自己上了一个大当。但是却屡教不改,每每伙伴们谎称有电话找我,我都会相信,不辩真假,傻傻地又去扑个空……
后来这电话终于来了,我跟方岩通过电波愉快地交谈了半天,仍然觉得不尽兴,又立逼着他马上来看我,约好在体育场旁边的一条小河边见面。
那是个静好的傍晚,河边很冷清,一阵阵微风吹来,使人感到凉爽而惬意。我们坐在抽水站旁边的小房子外面,身后有一棵粗壮弯曲的柳树,黯淡坚硬的树干闪着亮光,长长的树梢浸到河水里,这树梢蓬乱的阴影又落在旁边的青草地上。那亮闪闪的蓝天,镜子般明净反光的河面,游动在田坎上空的清新空气,远处几个农民挑担奔忙的身影,让我的眼睛觉得乱哄哄。但除此之外四野无人,甚至能听见对岸树干上,那些脱落的树皮在风中沙沙响。我和方岩都沉浸在幸福与欢乐中……
“啊,真好!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快活地对他说,“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怎么忘得了?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甚至还准备了两张电影票,想请你一起去看。可到底没敢打扰你——瞧,这不是票根?”
“嗨,真可惜!要是能跟你一起看电影,那该多好?我真想来这么一下子,而且就在厂里……”
“而且就在这个厂休日,但却不是你跟我。”他接着说,“宋怡今天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厂里在上演一部新片子,她已经给我买了两张明晚的电影票……”
我有点不高兴,这个宋怡什么意思嘛?想在全厂面前显示,她跟方岩已经走得很近了?看来她也在抓紧行动,虽然落后了一步,但也不容轻视!我得迎头赶上,不给她留下太多空档——不能让她占去了我跟方岩宝贵的时间。我想到这儿,就说:
“其实啊,你已经多次跟她一起去看电影了,对吧?可是我们集训队明天也休息,我正想回厂去看看你呢!”
“你来就是了,我不锁门,你先在屋里等一会儿,我看完电影就回来。”
“不行,不看完电影就得回来……”
我小声嘀咕,他装没听见,我也就闭口不提。早已听文燕说过,孟雅婷可能在为宋怡和方岩牵线搭桥,那两张厂里的电影票,说不定就是孟雅婷给他们留的。但我还算聪明,决定不去追根究底地逼问他,以免他不高兴。有时候我不禁想到,我们这一对的结合,肯定是天意的撮合。因为他的性格脾气,本不会顺从世俗的择偶标准,而在很多不被人理解的场合下,也只有我才能对他的举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翅膀尖尖的鸟儿毫不疲倦地来回窜着,把空气拉锯得吱吱响。天边浸透着一层浓厚的丁香色,并且越来越暗。云朵好比风中巨大的帆船,正要驶向深沉宁静的天边,像似要到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去抛锚停泊。天色已近黄昏,田野上悄无人迹了,在暮色苍茫的幸福中,在他慷慨给予的爱抚下,我本应沉默下来——因为我的心情承受不住任何欢呼和流露。但我却要竭力成为这美好时刻的前导。于是我又犯了一个老毛病,居然装作无意识地问了他一句,自己最近常常想到的问题:
“方岩,你怎么又……又想通了,要答应我呢?”
“还不是你把我逼的!”他不假思索地说,“本来我想过几年再谈这件事,但是大家都不让我安宁,老是来找我的麻烦。介绍这个介绍那个的,我也没办法了……其次嘛,我觉得你还可以,不愿太伤了你的心,所以就只好答应你了!”他又笑着补充,“反正我也清静不下来,不如干脆快些找一个,倒还省心!”
这回答有道理,但不能让我满意,还有点伤害我,我半天没言语……
“你怎么啦?”方岩发现了,连忙问,“是不是我的话,伤害了你的心?”
“我的心早就被你伤透了!”我说完就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的泪珠顿时像溶化了的铅液,把两只眼睛都涨满了……
他没再说话,而是拿出手帕温存地给我拭去了泪水。我把头扭向一边,他又疼爱地把我拉向他——这使我陡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仲夏之夜,我和他坐在离此不远的一家医院门前,在那条长板凳上痛苦谈话的情景……于是像那时一样,我有意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愿顺从他。也许是说错了话的惶惑心情,使他变得沉默和固执起来,当他终于紧紧把我搂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更加伤心地抽抽答答哭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我,仿佛要吸干那些泪水。
然后他轻声说:“其实我还是有点喜欢你……”他似乎觉得不妥,又加添道,“我真的喜欢你,要不,能答应你吗?刚才我是逗你玩儿呢!”
我更伤心了,哭个不止。“你为什么总要这么折磨人呢?”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断吻我。我本不想顺从他,但男性的强大有力和女性的温柔纤弱如此明显地存在于我们之间,反而把两个人天衣无缝地捏合到一块儿。夏日的田野有点炎热,黄昏之后便静悄悄的。这静寂中带有轻微声音的四周,慢慢织成了一个梦幻般的感情之网,把我和他罩在里面。但感情的纯洁使我们所了解的爱,也只是把两颗心合成一颗,为着一个理想的大目标尽力。而这大目标又成了更梦幻更朦胧的东西,其中清晰感觉到的,只是两颗心在互相吸引、挨近、接触、融化……
后来,他取笑我说:“又哭了,已经哭过两次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阵子在他面前就这样,动不动便哭,好似有些人所说——这是在发“嗲”。每当我如此娇情,人家也有办法,那就是用自己的吻,把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舔干……以前说他不懂得感情,现在看来倒是自己瞎了眼!
于是我避开这个话题,故意问他:“喂,我们多久打结婚报告?”
“永远不打!”他也故意回答,“非法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