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连日暴雨,把人们都阻隔在家。工程也停了,指挥部里只剩下凌鸿一人。
总指挥部来人查看水势,摇摇头就走了。各连队都无法开工,老刘和老张也索性不来上班,明智地呆在家中。只有凌鸿每天都来,她妈妈说,她是把魂儿丢在工地上了!是啊,她不愿独自呆在家,在工地上,仿佛感觉和方岩要更近一些。冷梅也来陪她坐过,但凌鸿打不起精神与她交谈,两人相对无言,冷梅坐一阵就走了。
现在,她像小姑娘那样可怜地蜷缩在一张椅子上,雨水打湿的头发柔软地粘在她失去了红晕的脸颊上,海水般又黑又深的眼睛显得十分忧伤……一种不断的悲哀,一种毁人的痛苦,一种疯狂的欲望留存在她心里,从根源中汲尽了她的欢乐。
连绵的阴雨,昏暗的天空,更增添了内心的悲切。然而阴霾的天色也很适合她,因为她所能感受到的明朗阳光和蔚蓝晴空,都在方岩的丰采里。没有他在她身旁,一切明亮的、欣喜的、欢乐的东西,都只令她疲惫,离她遥远……
方岩也曾来过这里。在他们那场谈话的第二天,在她认为他决不会再来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从容地来了,并声称不舒服,在指挥部里一直坐到下工时刻。
“昨晚回家那么晚,你吃饭了吗?睡的好吗?”当无人在旁时,她连忙问。
“回到家大门都关了,我先翻墙进去,取了背包带再把自行车吊进去。大哥还没睡,想跟我说话,我太累了,懒得理他。洗了洗,饭也没吃就睡了。今早吃饭时,我妈一连声问我,是不是回厂了?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也不回答,大家都痛木了……”
凌鸿听后低头不语。过一阵才轻声问:“那么,你还是要坚持你的意见?”
“是的。”他回答得如此坚决,竟使她没有勇气再看他一眼。
“后来,你不是答应了……要换个说法吗?”她又期期艾艾地问。
“正如你所说——换汤不换药罢了!我的本意是不可更改的。”
“好吧。”凌鸿叹了口气,“那就只好各人接各人的意见办了……”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凌鸿,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青春去作赌注,去冒险,去孤注一掷呢?”
“唯有那样做,才不违反我内心的意愿。这事你又何必去管?还是考虑怎么让我死心吧!”凌鸿越说越气,“反正你也不能了解我的心情——永远不了解!”
“我不能了解你,而且还是‘永远’,那么你还等我做什么?”方岩笑问她,“难道你可以跟一个你永远不了解自己的人生活一辈子吗?”
凌鸿回答不出,怔怔地望着他。
“我劝你还是照文燕给你参谋的去做吧?”他又说,“那是你唯一最好的办法。”
她听出他话里隐含的讥讽,也略带讽刺地回答:“当然,那样你就心满意足了!”
方岩笑笑,沉默不语。凌鸿心里却越发焦燥起来。难道他看不出——自从他们有过那场谈话后,生活中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吸引她;这世界上也再没有什么诱人的形象能俘虏她了吗?自那一刻起,她对自己还将获得任何幸福就已丧失了信心。而现在一看见他,那埋藏心底的感情又宛如尊敬和崇拜所铸成的铠甲,更使她隔绝了一切**,摆脱了一切心愿……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怎能放弃他而去追求另外的幸福呢?在那个难忘的夜里,她就在他坚强品格的魅力中,在他令人心醉的言谈里,以一个女子的微妙本能,预感到如能跟他永远结合,实在是生命所给予她的最大幸运;只有完全参与他的生活和创造,才能引起她的高度欢乐,燃起她的高贵情趣,促使她更好地观察世事,面对人生——难道这一切,他真的都不明白吗?
“你真以为我对你的一切看法,都出于什么变态心理?”她忍不住问。
“是的。”他静静地回答。
“我确实喜欢性格冷峻、有自制力、善于克己的人,因而希望我爱上的那个人虽然对我有感情,但又善于隐藏感情,不多表示和吐露,这有什么不对呢?”
“这样的人是没有的!”他轻蔑地耸耸肩,“除非你爱上的人是个杰出的演员,他才能像你希望的那样伪装自己——准保你叫他流三滴眼泪,他不会流两滴!”
“你就是这样的人!”她在一阵愠怒后,大胆地指出,“至少我这么认为。除非你也时常戴着假面具……”
“不,我不喜欢戴假面具。我以前可能是,或者希望做那样克己的人,但现在我打算改变自己了——我相信几年后,我就不是你所中意的人了!”
“难道……”她睁大了眼睛,“我看上你的就仅此一点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可要大不以为然了!”他笑了笑。
“我只不过认为,结婚前双方都不应把自己的感情全部交出来……”
“结婚之前就在演戏,结婚之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说过,人应该有感情,但更应该有理智来控制这感情。否则婚前生活不检点,会带来无数悔恨。有些情感火热的年轻人,还没办手续就发生了关系,一失足成千古恨。难道这种人你也喜欢?这种事你也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