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可不像他!牛虻有一颗破碎的心,我却没有。而且我也不惧怕黑暗,更没有去找一个吉普赛女郞作情妇的欲望。”
“你看你,说得多恶毒!你的讥讽人的本领可不比他差!”
凌鸿脸上笑着,心里却感到淡淡的惆怅。越是跟方岩在一起,体会到他那坚忍不拔的品性,了解到他那谈笑自如的风度,就越是感到结合不成的痛苦……
“唉,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她又叹着气,“就可以经常领略你的幽默了!”
“如果那样,你也可能沦落为我的出气筒,受气包。”
“哎,不是你多次愿当我的出气筒吗?”她撅着嘴,“怎么颠倒过来了?”
“这个道理很简单:同性相斥,异性相惜嘛!只有梅兰芳的剧照摆在橱窗里,才是人人都爱看——因为男人看了觉得是装女人,女人看了觉得是男人装。”
“真恶毒!你这张嘴。”凌鸿又是叹息加赞赏。
“不,这是鲁迅先生说的……”
“天!你把他的话背得那么熟,然后融会贯通地夹在你的话里,用来攻击别人。”
“我可不敢再攻击你了!”方岩意味深长地看了凌鸿一眼,“我早该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今天天气本不好,你又阴沉着脸,我哪敢再多说?”
凌鸿想到自己刚才独处的痛苦情景,不由得敏感地红了脸。但她仍是故作镇静:
“不行,不能收兵!我还没有说上你两句呢,咱们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吧说吧。不过虽然是异性相惜,我也不会低头俯首。”方岩认真地说,“我这个人,是决不会拜倒在石榴裙下的!”
“可我穿的不是石榴裙,而是大兵的男式雨衣。”凌鸿天真地仰着脸儿。
他们就这样随便地谈论着。时光飞逝,午饭时间和晚饭时间相继过去,他们一点儿也没觉察。屋外风停雨住,露出了雨后清爽的天空,他们也没发见。方岩的机警、精僻的谈吐,像磁铁一般地吸引住凌鸿,她只感到在他潜移默化下,似乎懂得了许多东西,领略到许多情趣,不禁感慨万千。她深思地发自肺腑地说:
“古人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其中含意我今天才体会到。可就是把你给耽搁了——不知不觉的,我们已谈了八九个小时了。现在都快七点了,可你中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真是对不住了,经常让你饿肚子。”
“不,我早饭很晚才吃,所以现在不饿。倒是你,两顿都被耽搁了。我不太懂得关心人,一说得高兴,就什么都忘了。以后一定要注意。”
凌鸿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是否在讽刺她?自己先红了脸,随即又勇敢地抬起头来:“你别说了,都怪我——这几天我越想越不能原谅自己——你上工那么累,每天都要出那么多力,流那么多汗,可我害得你经常不能及时吃饭,很晚才回家休息,真让人过意不去……”停了停,她又说,“但你也该注意身体,别干得太猛了。如果肠炎又犯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嘛,何必那么拼命呢?”
“没什么,天气那么热,与其像你这样坐在屋里流汗,还不如到工地上去,日头下流汗要痛快得多!”方岩回答得很风趣。
凌鸿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该回家吃饭了……可最近也许不大有机会,再跟你这样畅谈了。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咱们用句革命的语言——提点希望吧?”
“真的希望吗?”方岩认真起来。
“当然。”凌鸿一看他的脸色,又往后缩了缩身子,“你一定首先提那件事……”
“正是如此。”方岩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故意不看凌鸿,开始清晰地说起来:
“第一:理智地看待一切问题,处理一切事情,把一切儿女情长的东西统统扔掉,防止它阻碍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第二:咬紧牙关,找准方向,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障碍、误解、非议……都不予理睬,不吭声,不退却,不回头,照着选定的目标走下去。
“第三:要尽一切可能团结好周围的同志,这种团结不靠拉拉扯扯,小恩小惠,吹牛谈天得来,而是要正确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斗争中求团结。
“第四:对领导和上级要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既要接触,又不能太接近;让领导了解你的思想,但不能控制你的行为。
“第五,不要乱甩纲,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尽力去做,即使办不成,也要使别人明白你已经尽了最后的努力……”
“乱甩纲是什么意思?”凌鸿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又忍不住打断他。
“这是当地土话,意思是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磁器活儿。”
“就是吹牛嘛!”她笑了,“你这土话说得真溜,一点也不像北方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