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在一片浓密的夹竹桃与法国梧桐的掩隐下,城市优雅地伸展在广阔蔚蓝的夏日晴空里。城郊结构严谨、宏伟壮观的大桥,被护城河微弱的浪花温柔地默默地冲刷着。式样新颖、排列有致的水泥灯柱,一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微风在仔细洒过水的桥面上吹拂,那片复盖着街道的浓荫,树枝便发出沙沙声响。大桥中部的街心花园里,齐整的青草地刚刚修剪过,泥坛中盛开的花朵,衬依着硕大嫩绿的芭蕉叶,散发出阵阵清香。大桥北面巍峨壮丽的宾馆大楼,乳白色的屋顶宁静而雅致,看去温暖又亲切,它上面的天空微微发蓝,跟闪耀在河流尽头的波光一样……
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子敞开着衬衫衣襟,飞快利洒地骑着自行车,向大桥这边驶来。伫立于桥头的凌鸿立刻喜悦地迎上去。
“你看见我留给你的纸条了?今天天气真好,我想到郊外去散散步。”
凌鸿总在想方设法地接近方岩,纸条便是厂女排和男篮一起练球时,她悄悄塞进方岩衬衣口袋里的。还怕他没看到,但她的动静又如何能逃过那双眼睛?
此时方岩刹住车,爽快地说:“好吧,你在前面走,我拉后几步。正是下班的时候,这是一条主要干道,我不愿撞见厂里的人……”
宽广、笔直的柏油马路仿佛没有尽头,他们一前一后地骑到郊外,两旁的柔风吹起了田野上一片葱茏的绿浪,起伏有序地**漾着,就像一幅阔大的绿软缎子,在雪白的薄云层下缓缓飘动。公路旁不远的一个果园里,满是欣欣向荣的景象——蜂蝶回环穿梭,枝头果实累累,宛如溢出了蜜味的甜浆。远处有几个孩子手拿钓鱼杆在河边游玩,皮肤被骄阳晒得黑红。再远处,是几点淡淡的山影……
“咱们找条小路,到田野上去吧?”凌鸿放慢车速,对赶上来的方岩说。
方岩点点头。当他们骑入一条南方水乡特有的田坎小道时,凌鸿又担心了。
“哎,这条路又窄又长,我骑车技术不行,真怕摔一跤呢!”
“那就下来推着走吧……”方岩微笑着,率先跳下车。
原野把它的美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们眼前——柔软的富有弹性的湿草,小路旁羞怯绽放的野花,高高摇曵在田间,看上去十分轻盈的几棵蒿草,都给人一种喜悦的感觉。而郊外的习习凉风,又掺和着泥土的香味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扑向他们的面颊,更是让人心旷神怡……
“这里走不通了!”凌鸿停在一条断了桥的小河旁,跺了跺脚。
“那就另找出路呗,难道呆站在这里不成?”方岩指了指不远的一个地方,“你看,那边的小河湾,不是可以坐一坐吗?你把车提起来,从这儿跳过去……”
凌鸿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方岩又说,“真是个娇小姐……我来帮你!”
凌鸿撅着嘴把自行车推给他,自己冒着跳进水田的危险,拿出运动员的矫健,一步跨入对岸。方岩却一手推一辆自行车,朝另一头绕去,把凌鸿看呆了——她一个人步行在这坎坷不平的小道上都很吃力,尚且小心翼翼,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终于来到小河边。这是一条水流缓慢、弯弯曲曲的小河,两旁柔软的绿树枝直拂水面,显得那么幽雅、僻静。野草在六月傍晚的闲静白云下垂着头,做着好梦,河水在靠岸的乱石间泼溅着,喃喃低语……当他们推着车,走入河岸边那一片温湿绵密、青葱翠绿的平坦草地上,原先清淡的空气仿佛立刻变得浓重;夏天的果实、野花、干草,一起喷放芬芳,氤氲浸润、浓郁强烈地弥漫在河滩和草地上,把那些蜜蜂、蝴蝶、蚊虫都熏得昏昏沉沉,似乎睡去一般……
凌鸿把自行车架好,选了一块柔软平坦的草地坐下,方岩也随后走过去,脱下衬衣揉作一团甩在地上,也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在他们身旁,有几丛野草上挂满了小小的红果实,还有几朵野花挂在较高的枝条上,在风中摇晃着美丽的花蕾。周围原野上没有一个人——正是做晚饭的辰光,农人们都已荷锄归去。乡村的傍晚就是这样,那幅田园风光令人沉醉:晚霞还没消退,天地间就已变成淡紫色了,而袅袅升起的乳白色炊烟,又和灰色的暮霭交织在一处,好似给树林、茅屋、小河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纸,使它们看上去飘飘渺渺,若隐若现,很有几分奇妙……
“多美啊!”凌鸿惊喜地叫起来,“农村真好!我喜欢!怪不得古人总想着解甲归田,退隐山林,过田园生活……”
“你爱这田园风光,但你对农村的一切都很陌生。”方岩挖苦地说,“你也并不了解农村,恐怕连麦苗和韮菜都分不清吧?”
他说这话时,夕阳的余晖正把他的轮廓线条清晰、柔和鲜明地勾勒出来,使他以七色彩练的身形,融汇在这秀野、远山、云霞、碧树之间,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也把令她欣赏不已的田园景色映衬得更加绚丽斑斓、美伦美奂……
“我是分不清,可你还不是跟我差不离儿?”凌鸿心情愉悦地跟他斗嘴。
“比你好多了!从小学开始,每逢假期,我们兄弟几个就要到农村来参加劳动。谁要想贪玩赖着不去,我爸就开一张二指宽的小条子,派一个警卫员押解着,实行强迫命令。读技校时又下农村去抢种抢收,进工厂后还去办过农场……所以我对农村当然比你了解啦!你不服气?那你说说看,社员们每天的劳动日值多少?每年分红又是多少?他们的经济状况如何?他们成天想的什么?最需要的又是什么?”
凌鸿答不上来,心里还嗔怪他问这些实际问题,破坏了面前的美景。就不再理睬他,把眼光投向了远方的天际——这不是光明或灿烂的夏日傍晚,但却清楚而温和。天空的蓝色柔和稳定,云层又薄又高。西方发出的光芒更加温暖和绚丽,仿佛是在云石般的霞屏之后烧了一盆火,而从这裂口之中又闪耀出金红色的光辉……
“哎,快看!”她惊喜地叫起来,“那是不是火烧云?变幻得好快!”
他漫不经心地掉转头,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只听她又欢快地说:
“多美啊!你看,那淡黄色的云层像是一湖春水,朵朵红云好似湖边的垂柳,那些深紫色的云彩,就是湖畔的小山坡……”
“你呀,可真是‘景由心造’了!”他嘲笑着,不屑一顾。
“景由心造?什么意思?”她没听懂。
“这是我在青城山一个殿宇看到的对联,虽然有点唯心,但也挺有趣。”
“你能记全吗?背来听听。”她陡生兴趣。
“事在人为,休说万般都是命。景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
“嗯,有意思。”她沉吟着,“我在青城山怎么没看见这幅对联?”
“谁知道你们去了哪些地方?我们人又多,个个都会玩,在山上住了两天,大小山头都被我们踩遍了!什么东西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