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有一天,我们梦见我们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原来我们是相亲相爱的。
——泰戈尔
凌鸿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方岩手拉手地爬上了一座高山。
好高的山啊!彩色的云霞围绕着他们,满山遍野的鲜花在脚下开放,小鸟那悦耳的歌声令人心醉神迷。他们依偎在一起,幸福地观赏着那浩瀚的云海和连绵起伏的群山。灿烂的朝阳似乎就从他们眼前升起,四周一片辉煌……
她突然在这光明之中睁开了眼睛,金色的阳光已经洒满房间,明晃晃的光点子在红木地板上调皮地嬉戏着,游动着。而那梦中小鸟的歌唱,原来是窗户外大喇叭里播出的一支优美激昂、动人心弦的乐曲,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浸入了她的意识,并且带着光明美好的幸福,像甜蜜的酒浆一样渗透了她的心灵……
哦,她终于想起来:今天她就要告别聚在这边远小城集训的球队伙伴,回厂领取入学通知书,走向新的生活了——她被西北工业大学录取了!
这可能吗?是真的吗?她望着粉白的天花板,内心里又怀疑起来。然而昨天,领队是那么郑重地向她传达了厂里打来的长途电话的内容:她考试成绩不错,学校又看上了她的球艺,因此录取了她。球队此时在一个偏远的小城集训,晚上球友们为她举办了隆重的欢送会,男队那个调皮的小伙子还出尽了洋相,而她则在一阵激动下当场赋诗……那么,她确实要去上大学了!父母亲友定会喜出望外,都为她高兴,她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哀愁与离别的忧伤。虽然这光明灿烂的新生活,已经像朝霞般在她面前展现,但她却舍不得离开身边的朋友,离开生她养她的温暖又浪漫的城市,离开机器轰鸣的高大厂房,更舍不得离开方岩——那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一分别就是将近四年,这对深陷在恋爱中的她来说,并不容易啊!
吃过早饭,告别球友,凌鸿搭乘长途汽车回厂。一路上望着窗外那秀野似锦、绿苗争发的蓬勃气象,耳边又响起那支把她从梦中唤醒的动人乐曲。她心里明白,这美妙的旋律永远不会从她心中消失……呵,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是多么舒畅,就像是站在高高的海岸上尽情呼吸一般——她长途跋涉,历尽艰辛,行程万里,走了若干年,终于来到大海边,在那儿有一只船等着她:一只白色的,崭新的,美丽的,独立的生活之船,将把她载向遥远的天边……
凌鸿在午饭前赶回厂里,饭后先到厂部人事科领取了通知书,办好了离厂手续,又到各车间去向朋友们告别,最后才来到宣传科。一进门就看见方岩坐在那里,似乎正在等候她?凌鸿回厂以来就巴望见到他,却在这里不期而遇!她的心一跳,又惊又喜,竟吓得退出门外楞住了……唉,自从她爱上了他,一看见他就会脸红心跳,浑身发热,做出许多张皇失措的举止来,如此失态,让人见笑——屋里的人肯定都看出来了!难道他对她的这种魅力,真要永远保持下去吗?
恰好孟雅婷也在,又跟出来,把凌鸿拉进去。屋里的人都站起来向她表示祝贺,她才又快活又难为情地瞟了方岩一眼——他仍然坐在一张桌子旁,沉稳而不失喜悦地看着她,很显然,这个好消息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晚上凌鸿来到方岩的房间。这次小别离还不到一周,她却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在思念他。现在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屋里,她无限喜悦。她仔细看着他,那张线条清晰、颧骨高耸的面孔上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难忘——那洋溢着感情的聪颖的眼睛,那方方的脸盘上刚毅有力的表情,那下巴上可爱的胡硬胡茬……
方岩也爱抚备至地抚摸着她的肩头,就像抚摸一个初离家门,不易归来的小姑娘似的。当她拉着他的手,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别后的情景时,他一直怀着宠爱的心情,微笑地看着她,似乎瞧得入了迷。她的每句话此时在他听来,都像是仙乐一般,仿佛是宁静的欢乐直击心灵,在他的心坎上低声细语。而他丝毫也不愿去扰乱这像清亮的泉水冲激着自己的非凡的愉悦……直到最后,看她那两片小嘴翻得越来越快了,他才拨一拨她的小辫,轻声地责备似地吐出两个字:
“贫嘴!”
“你说什么?”看他只是笑着不说话,她又撅起了嘴,“哼,你说我不好——你不想跟我在一起?那我是不是应该走啦?”
他并不试图让她明白:她在这里,在他身旁,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对他来说莫不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欢乐;而只是同样轻声地哂笑道:
“又撒娇了!”
她扑到他怀里,扭动着身子,“嗯,不准你这么说我!”
“是不是撒娇?我的好妹妹!”他像似怕碰坏她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哥哥,我才想起来……”她在他怀里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戏谑地笑道,“我差点儿有个三从四德的嫂子呢!”
“你就兼任了吧!”他不动声色地说。
“瞧你说些什么?”她半羞半恼地捶打着他宽阔的胸脯。
“谁叫你要开这个不适当的玩笑呢?”他不禁笑出声来。
她无言以对,用那双羞涩的,温存体贴的,仿佛湿润了的眼睛温柔地瞅他一眼,然后就紧贴到他的胸膛上去了——唉,这些天来,她是多么想念他啊!
“我不在的时候,你想过我吗?”她满怀深情地低声问。
“休息的时候想。工作的时候就忘了……”他温柔地吻着她。
“瞧你多么理智!”她不无埋怨地挣脱开。
“全理性动物。”他笑了,“这是宋怡给我下的评语。”
“是吗?她这么看你?”她终于忍不住地发问,“对了,宋怡现在怎么样了?她又是什么心情?她这次没走成,一定很失落!”
“她现在完全变成从前的你了!”方岩不禁笑道,“这段时间她对我的评语,也跟你从前一模一样。她成天骂我什么冷血啊,冷酷啊,脸色铁青啊等等……她还说我办起事来全凭理智,感情不起一点作用……”说到这儿,他又跟凌鸿脸对脸地会心一笑,“其实我认为自己不是冷血动物,倒是温水瓶类型——外冷内热。”
“我就刚好跟你相反——别人冷我就热,别人热,我又冷下去了……”
“这样正合适嘛,我俩任何时候都有一个人起冷静作用,感情的温度就不至于上升得太快、太高了!”
她吻了吻他,“不过今天我特别爱你,特别想热一点……你呢?”
“我就陪着你上升温度呗!”他浅浅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