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理解一些。”他回答时,态度十分平稳、沉着。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想从你那里获得同样程度的友谊。”凌鸿进一步强调着,“你明白吗?你知道这友谊对我之重要吗?”
“十分明白,但是……”方岩眼望着窗外,没再往下说。
凌鸿急了,怀疑他的思想也飘浮得如同窗外的云朵,便提醒他:“但是……”
方岩转回头,迎着她期待的目光,郑重地说:“我只能站在你和杨波之间……一旦你俩的关系不成立,我跟你的友谊也就很难保持下去了!”
凌鸿有些吃惊,“为什么?我对你的友谊之看重,早就超过了对杨波的爱!”
他用严肃的聪慧的眼睛直视着她:“因为那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误会、猜忌和麻烦……怎么?你又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里,难道真的不清楚这一点吗?”
在许多场合下,凌鸿都曾感觉到,方岩的眼睛不能说是“心灵的窗户”,因为它不是用来表达自己思想的,而是探求别人思想的工具。这份敏锐和他在这种场合下的矜持相混合,窘迫人的时候多,鼓励人的时候少。她不由得红了脸,很想告诉他,自己跟杨波实际上已经吹了!但又觉得不妥,这时说这个,可能更让他误会。
方岩见她不作声,想缓和一下气氛,就笑着说:“既然你把心里想的一切都告诉了我,那我的情况也该让你知道一些。我呢,又算有女朋友,又算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凌鸿立刻发出一串好奇的追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什么叫又算又不算?”
“她现在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听说她已经改名了。以前她叫杜青。她在哪里工作?我也说不好,只知道她从下乡的地方参军了。文革初我们就相识,到现在却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为了不影响彼此的工作,我们相约不通信,因为她一直没提干……其实这事儿啊,以后还不知道成不成得了呢!”
“为什么?”凌鸿固执地追问,“为什么成不了?”
“因为我们失去联系好久了,而且我们本就没来得及认真谈过这事。也许是因为当时我们还年轻,也许是觉得还没到那个份儿上——等于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但彼此心照不宣吧?可是现在,又过去了好几年,谁知道她是什么情况?她现在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也许……”方岩不再往下说了。
把自己一个异性朋友称为“女朋友”,虽然只加了一个字,但要认真那么做,每个行为严肃的人都必须三思。方岩自己也奇怪,今天他为何要坦然道出这并不存在的隐密。仿佛也有一种微妙的心理,一种自发的本能。一种敏锐的直觉,使他做出了这个决定。不过,既然告诉一个对自己有好感,而自己并不打算跟她深交的女孩子这些话,无论她是不是对自己有那个“意思”——其实这“意思”已经明确表达出来了!可能目前仅仅是“钦佩”和“爱慕”,还没上升到“爱情”,但在这些事上总是小心为妙。或许这个似是而非的并非他完全编造出来的谎言,真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么,把他跟另一个女孩子的关系在原有基础上稍加润色搬出来,也未尚不可吧!
凌鸿的脑子当然不如方岩灵,何况她又是那样心地单纯,立刻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虽然她过后暗自琢磨也生了疑心,但当时却真诚地为他们这种不着边际的暧味态度,这种不近人情的恋爱方式而着急了!
“有你们那样谈恋爱的吗?应该尽快定下来。”
“各人的恋爱观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嘛!”方岩趁机大加发挥,“我认为在一个人的一生中,这种事不能不说是一件大事,但它跟我们的工作和事业比起来,又不能不说是一件小事。所以,正确处理好恋爱与工作的关系也挺重要呢!比如你和杨波的关系吧?你自己就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处理好了,它会成为一种动力,给你增加许多人生的乐趣,给你带来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但要是处理不好呢?”
“那就别提有多别扭了,工作学习都跟着受影响……”凌鸿接口说,她也正在琢磨,怎么把自己跟杨波分手的事告诉方岩。“可杨波跟我的想法总是不一样!”
“我知道你们之间存在的分歧。很清楚,两个人只有在志同道合、起码是对世间事物的看法都大体一致的基础上,才能达到完全的融洽与和谐。否则一方提高标准或一方降低标准,都很困难。而在这统一的过程中,必定会引起更大的矛盾冲突,甚至发生争吵,影响感情,导致破裂……”方岩意味深长地说,“这点我想你也有体会。”
“体会太深了……”凌鸿喃喃说,心绪很复杂,话说到这份儿上,按理她也该跟对方说实话交底了。但她偏偏不敢这么做,深怕方岩误会自己今天是别有用心。
“说实在话,我对你跟杨波刚一进厂,年轻轻就谈恋爱,当初曾有过不满。但即已成为现实,就该好到底。像你们这样时好时坏,今天吹了明天和好,很容易给别人造成误会,影响不好。在中国,这些與论和影响的力量不能低估,尤其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更是如此。”方岩没觉察到凌鸿的心思,仍是语重心长地说,“你年龄比杨波大一些,又是团支委,多帮助他吧,别老跟他吵,吵不能解决问题。思想工作要过细,别想着在一朝一夕之间,就促成了他的变化与进步。心急怎么吃得了热豆腐?”
这下凌鸿更觉得委曲,有件事她不得不说,那是“九、一三”事变之前,疑云笼罩在人们头上,流言在暗地里相传,都说林副统帅出事儿了!凌鸿也听到一些传言,但没放在心上。不料有一天,她却被厂里保卫科找去谈话,要追查这些谣言。凌鸿当然矢口否认,保卫科毫不松口,还指明是杨波供出了她,说他四处散播这个谣言,渠道正是来自于凌鸿!凌鸿一向缺乏政治头脑,哪儿见过这种阵势?顿时昏头昏脑,不知所措,差点儿稀里糊涂地供出自己的“谣言渠道”。幸亏此人就在旁边,也是一个团支委,他很机灵,连忙打掩护,凌鸿才脱身。出来一问,这团支委的渠道恰好是正在追查谣言的保卫科人士本身!此事当然不了了之。但杨波却没那么幸运,他虽然把一切推在凌鸿身上,仍没能逃脱,第二天召开全厂大会,他和李菲菲都以“散布反革命谣言”的罪名,被记大过一次!这件事真是教训深刻!虽然三天后,有关正式文件便传达到县团级,但杨波和李菲菲却不能幸免,仍然背着那个处分,没有人给他们恢复名誉。因为保密是有时间性的,谁叫他们要张嘴乱说,不遵守保密原则?这可是军工厂呢!凌鸿也结束了长时间的犹豫和彷徨,坚定了与杨波分手的决心。
“你知道吗?我当时一直在替杨波的父亲捏把汗,这位空军团长肯定是‘谣言’的正规渠道,但若那时被儿子揭发,他也难免挨处分!”事过小半年,凌鸿提起来还是余怒未息,“现在政治环境如此复杂,运动一个接一个,像他这样没有政治头脑,信口雌黄的人,以后我还不知道要替他背多少黑锅!这件事可把我气坏了,若不是他父亲几次打电话给我,他自己又一付可怜相,我肯定当时就跟他……”
方岩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连忙截住:“你知道吗?杨波父亲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亲生父亲也是个飞行员,牺牲在朝鲜战场了!杨波是烈士子弟呢!”
“我知道啊,所以她母亲才这么娇惯他,你们也一再让我帮助他……”凌鸿发愁地说,“但我总是跟他谈不拢,他也老是不吭声,过后却我行我素!前不久我还跟她母亲说,他再这么无所事事、吃喝玩儿乐地混下去,我也真担心……”
方岩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又耐心开导她:“没关系,杨波还年轻,难免好吃贪玩儿。你平常多提醒着他点儿,特别注意不要让他跟某些人混到一起……”
凌鸿听他这么说,心想方岩准是知道一些自己还不知道的事。她正想摆脱杨波的纠缠,包括她来人防工地也是这个目的。于是没好气地说:“那就你跟他谈谈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吧?杨波嘴上总挂着你的名字,你的话,他本该奉若圣旨!”
方岩装着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诚心诚意地说:“那要看是什么话?又在什么时候说?这半年,他可是很少来找我,也不大听得进我的劝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撒手不管他。都是干部子弟,我年纪比你们大,进厂时间比你们长,又是你们的领导,责无旁贷也要帮帮你们。你们就是我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嘛!”
凌鸿正在暗自琢磨这些话,内心也感到几许温暖,方岩又说:“总而言之,我希望你们能正确处理好这个关系,不要在个人问题上摔跟斗,不要当了资产阶级的俘虏……像华瑞林和李菲菲那样谈恋爱,就很危险了!”
凌鸿正待问问这句话的含意,方岩突然含笑起身,“瞧,谁来了?”
凌鸿抬起头,正瞥见杨波那清俊的身影出现在饭厅门前,她顿时不高兴地皱起眉。临来工地前她曾警告他,别来城里找她。事实上她已经多次提出跟他分手,杨波却毫不在意,仍然一如既往,经常在大庭广众跟她接触频繁,甚至表示亲热,早已引起凌鸿的极大反感。俗话说男追女,隔层纸;女追男,隔座山;指的就是这个——许多女孩子不堪搅扰,最后只好违心地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杨波本没有这方面的算计,或许是在一些人的怂恿下才穷追不舍?而凌鸿却不乏一些拘谨的甚至是封建的意识,深怕在工人师傅们面前流露这些小儿女情事,竟然不敢大胆地拒绝杨波,于是便缺乏手段来公开表示自己的爱憎,也似乎摆脱不了杨波。她下决心来工地,正是为了躲开这一切,好好清理自己的思绪,以便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想到杨波竟追到工地上来了!凌鸿心中不痛快,方岩起身给杨波让座时,她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杨波比凌鸿小半岁多,在她面前总有几分怯意。见她如此明显地表示出不满,便任她摆谱,不敢与她搭话,却跟方岩攀谈起来。凌鸿闷闷不乐地在旁边看着,不禁在内心里把他们做了一个比较——她还不曾这么近地同时观察过这两个人呢!
杨波是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他的面容是漂亮的,俊秀的,又穿着刚在市面上时新起来的笔挺的“的卡”青年服,配上一双铮亮的皮鞋,更是给人一副风度翩翩的印象。然而在他那光洁的前额上没有权威和思想,在他表情丰富的眼睛里没有识见和力量,在他线条柔和的嘴唇上没有坚决和自信,他的衣着也缺乏一种朴素和淡雅……总之,凌鸿已经认清了,杨波就是个思想浅薄、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长得好看有啥用?那时流行朝鲜电影里的一句话:“漂亮的脸蛋能长大米吗?”凌鸿现在看着他,脑海里就浮起了一篇自己专为杨波写的文章,题目正是:“华而不实”。
相形之下,方岩当然是衣着寒碜、相貌平常的。但他身上却有一股和杨波完全不同的男子气概,这一点就是观察最不敏锐的人也会立刻发现。更主要的是:在他的谈吐举止上有着这样无意识的自信与骄傲,在他的态度上有着这样的从容和磊落大方,而他对自己的衣着外表又有着这样全然不关心的神气;他又是这样傲然地相信自己内在的东西和外貌的特性都足以弥补其它缺陷。这就使得人们在看着他的时候,不免对他的这种淡漠有同感,甚至是在盲目的不完全的意义上,敬服他这种自信了。
注意到这一点,凌鸿感慨地想到:眼前这两个人是多么不一样啊!一个人的优点全是外在的,而另一个人的优点呢,又几乎都是内在的!
就在这一天,因为凌鸿与方岩的一席话,更因为她在心中对这两个男人的比较,使她过去的决心更加坚定: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再也不能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