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话本身,而是他那付冷淡又傲然的态度,逼得我眼泪又要流下来了!我连忙骑车追上去,带着哭腔说:“你对我这个态度,我可受不了!”
方岩头也不回,慢吞吞地说:“我对你的态度怎么样了嘛?”
“瞧你上午对我那个样子!”我忍住泪水,委曲地嚷道,“当着那么多厂里的人,你让我好难堪……”
“当时我正在干活儿,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他的话竟然硬梆梆的,掷地有声,“劳动哪有你坐办公室轻松?!”
“坐办公室还不是你安排的!”我自觉心虚,话也软了点,“那现在呢?”
“现在嘛!”方岩放慢了车速,“我刚给家里拉了一车木柴,累得慌……”
“墨索里尼,总是有理!”我忍不住笑了,接着又皱眉说,“我心里那种常想跟你在一起的心情,你怎么才能理解呢?”
“我当然理解。”方岩的口气仍是那么硬,这话也就难以让人相信。
他见我不再吭声,也忍不住问:“你今天找我谈话,就是为这事儿?”
我没多想,顺势回答:“不是的,我想让你……哦,让你以后下班后,就在工地上等着我一起走……别误会,我只是想跟你多谈谈,多取得一些思想和教益。”
他没作声,而我刚说完这话,又像上次那样后悔得不得了!我怎么改不了这毛病?总是仓促提出一些可以说是极不合理的要求!让他听了怎么表态嘛!何况劳动的担子那么重,我也真怕他累垮了。不如双方掩旗息鼓,和平共处……
方岩似乎知道我内心的暗流,也不再说话,我们默默骑了一段路。猛抬头,看见前面居然是人流拥挤的闹市,我不由得问他:“你不回家吗?还要去哪儿?”
“到百货商店买双布鞋。”他急忙跳下车来,“你要回家吗?再见!”
我不禁哈哈大笑,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萌生的促狭心,使我放大了胆量。
“不,我不回家,陪你去商场……”
“好吧。”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性急,不动声色地支好自行车,上了锁。
我也照做,一边调皮地问:“表面上说好,心里不情愿,是吧?”
“没有。”他笑了笑,平静地回答。
当时我那样子,有点像一个小女孩在心爱的人面前撒娇,不料他竟然吃这一套,虽然没转变态度,语气已经温和下来。但是到了商场门口,望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又颇费思量。和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并肩走进去,固然快意,但也摆不脱一丝别扭的心情。如果再让厂里的人看见,那可真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在这儿等你,自己买去吧……”我终于停下脚步,不走了。
方岩似乎明白我的心情,不再言语就离开了。望着他高高的个子消失在人群中,我自己都感到诧异——就这么一个冷淡无情的人,我干吗还要跟着他?或许因为,他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启蒙老师。他填补了我在文革期间由于年龄小和读书少而造成的精神空白,在我心里激发起一种向上的愿望,给了我新的人生目标。这也使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崇拜,那年头,像他这样有为的青年实在太少了!
他很快就出来了,重又上了自行车,我才问他:“你还要去什么地方?”
“我还要去一趟体委,给厂里的篮球队购买运动服。然后到一个电影院,总指挥部的几个人托我帮他们买‘三本五十六’的内参票。最后,还要……”他似乎故意在逗我,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禁乐了,“你还跟我一起去吗?”
“不!”我嘟起嘴,假装生气,心里却并不十分恼火。我喜欢他这么逗我。
“那我送你回家吧……”他也笑容可掬。
转到另一条街上,他却不说话了,似乎有心事。我又突然想起什么,报复似地逼问着:“怎么?你要去那么多地方,还要送我回家,不怕累得慌了?”
“我送你回家还有别的事。一个朋友就住你家附近,我不喜欢她的家人,不想去她家,却想在那条街上碰见她……”他笑着说,“怎么?你对我拉木柴有意见?”
这话本该引起我警惕,我却想偏了,一个劲跟他打趣:“是啊,以后我凡是看见你这副闷声不响的样子,就要提这个拉木柴的事儿,方解我心头之气……”
他却不以为然,“那你以后只好见到我,就反来复去念叨这三个字了!”
“这么说,你准备以后总让我看你这副冷脸了?”
“是啊,皆因为本人生来就这副冷面孔,不会像银幕上的朝鲜演员那样,千姿百态,讨人喜欢!你自己却偏要多心,以为我是在给你颜色看……”
我忍不住笑起来,在自行车上转身打量着他——方方的脸盘,冷峻的五官,总是一副淡漠的表情,毫无动人之处,然而他身上却似乎凝聚了一种力量,竟然深深地吸引着我,牵制着我,使我不愿离开他。
我的心又**不安,想到了另一件事,“刚才说的那件事,你同意了?”
“什么事?”他不肯回头,佯装不知。
“嗯,一同回家的事儿……”我也不肯挑明,深怕招来他干脆的拒绝。
“让我每天等你一同回家?”他语气变得凝重,“有必要吗?”
“没有必要。”我率直地承认,“只是想那么做……”
“我觉得没必要。”他郑重其事地慢慢说,“你再好好想想吧!”
他果然封死了我的希望!这是预料中的反对,所以我并没太难过,也不再坚持,只是长叹一声,“如果我是个男的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是个男的,你可能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