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凌鸿也不傻,她在方岩的启示下,对事物的认识都有了很大提高。何况旁敲侧击的了解,道听途说的流言,格外留心的观察,都不如时间更能证明一个人的品质,以及他对爱情的态度。而分析他这个时期的行为,总能得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结论。严峻的生活正是爱情的最好考验,于是杨波在凌鸿眼里就变得矮小与黯淡无光,以前那个真诚坦白、心地单纯的小青年仿佛幻灭了,只剩下一个思想浮浅、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接着她又惊异地发现:杨波其实不求上进,虽然他也积极参加了青年团的工作,但实际追求的只是表面的虚荣和同辈的赞誉。大部份时间里,他只想着吃喝玩乐。别说钻研技术做好本质工作了,就是上班时间他也可以丢下机床,去朋友的工段乱跑胡串一气。迟到、早退、旷工,他都随着性子来,凌鸿也跟着受牵连……
那是一次开车间大会,新调来的车间主任又在会上说:“有些干部子弟,别以为家里有钱,不怕扣工资,就随便旷工!哼,严重的还要开除呢!”
会后凌鸿躲在工具箱背后,哭成了泪人……唉,男朋友经常挨批评,叫她在人前怎能抬起头?全厂谁不知道他俩的关系?男的都这样,女的还会好吗?一想到这些议论,她就面红耳赤,羞愧万分!事后领导和师傅们又找她谈话,说错在杨波身上,但她也有责任去帮助他。她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他们在一起约会,早已不是谈情说爱,而成了辩论会,批判会。所有的感情全都变质了!何况凌鸿还成天不安着,疑虑着,时时刻刻害怕从哪个角落里,再传出杨波的什么逸闻韵事。来一个运动她就提心吊胆,深怕跟着他倒霉……她跟他在一起,怎么会有好脸色?
与此同时,杨波也发现自己跟凌鸿格格不入,两人确实合不来。他们对车间里的每件事每个人的看法,都很少一致过。杨波也发现了方岩对女朋友的影响,不免心生妒嫉,自然也对凌鸿产生了不满:别人谈恋爱都是为了浪漫,在一起快活和开心,他却只是听说教,受管束,竟无一点人身自由了!要断绝关系吗?那就断绝好了!他杨波在厂里也是皎皎者,不愁找不到更年轻也更漂亮的女朋友……
于是,所有那些忠言逆耳,那些爱的感召,同志式的关怀,都没能把杨波从越陷越深的泥沼中拉回来。他跟凌鸿的矛盾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几乎每一次约会都是以争吵开始,以赌气或更深的破裂而结束……凌鸿终于尝到了爱情的苦果。
跟许多年轻女孩一样,凌鸿早就在自己心中孕育了一个理想的男子形象,他应该学识渊博,抱负远大,意志坚决,顽强上进,正如经典名著里的男主人公那样高大、勇敢、英俊……她一直生活在自己创造出来的、充满了幻影的理想世界里,现在清醒过来,才明白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啊!杨波和她心中的那个配偶形象,有什么相似之处呢?唉,就是那个形象,那些幻影,也只是一种美妙的提纲,生活本身就对此做了修正。而那些小说里的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更难找到——不,她身边也有一个人够上了这种高度,但她却把他轻轻忽略了,他们也已经错过……如今凌鸿一天天感觉到,说明生活和爱情的不是书本,更不是那些幻影和提纲,而正是这些支离破碎的对一个人的印象。因为岁月就是由这些微末细节,由这些可怕的瞬间积累起来的,她怎能忽视这一切印象,和每一天所经历的对一个人的失望感觉呢?
杨波也很聪明,知道凌鸿不喜欢他了。他没办法,又想挽回,就拉着凌鸿去见他的父母,好让他们给凌鸿做工作。凌鸿正想把杨波在厂里的表现和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他父母,就去了。这才知道杨波是烈士子弟,父亲也是个飞行员,在朝鲜战场牺牲了,母亲就嫁给他父亲的战友,又生下他妹妹。杨波长得像他妈,凌鸿不喜欢这个烫着大大波浪头的女人,她也不喜欢凌鸿。得知杨波的情况,母亲毫不掩饰地说:
“这有啥?女的比男的大,本就不太合适,以后难免我儿子不喜新厌旧!”
继父溺爱战友的遗孤,也喜欢凌鸿。他只责怪了杨波几句,却对凌鸿说:
“杨波不懂事,你就象大姐姐一样哄着他嘛!”
凌鸿敏感地意识到,如果再跟杨波好下去,那么他们将来的生活可能正如其父母所言——要么成天管教他,要么被他抛弃!于是更坚定了分手的决心。
其实在此之前,她也曾多次提出分手,但出于优柔寡断的性格,她跟杨波就如同小孩子过家家,拉钩钩一样,今天吹了,明天又和好,似乎谁也没放心上。这次凌鸿决定慎重行事,既然开端那么轻率,结束总要稳重一些。想到自己的父母都不太喜欢杨波,弟妹也不太尊重此人,可能因为他的年龄跟弟妹们差不多吧?甚至显得比弟妹们更年轻幼稚,又怎能引起已经入党,熟读马列经典的弟妹们好感呢?
但当凌鸿向家人透露,说她打算跟杨波分手,凌鸿的父母又不同意了。他们都是河南人,解放前双双参加革命,南下时又相跟着到了本城,虽然干部级别不高,但文化水平却不低。凌鸿也带杨波回家见过他们,他们起初没表态,只是母亲含蓄地表示:这男孩子是不是太年轻了?可现在一听他们要吹,就都急了!
“你们年轻人一会儿好到天上,一会儿不好到地下,太随便了吧?”父亲说。
“是啊,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这就叫见异思迁!”母亲也忧心仲仲。
已经当兵的大弟也站出来反对,他老气横秋地说:“吹了再找,那可是属于作风问题啊,别人会说你资产阶级思想。喜新厌旧……”
“真是的,找了一个又一个,让人知道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在河南老家下农村的大妹,也回信这么说,竟丝毫都不同情她。
凌鸿很无奈,有一天便向团组织汇报了。不料团支书陈振东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凌鸿一看,竟是:“木已成舟”!她气极败坏地分辩说,她只跟杨波拉了拉手,什么也没干!但是李菲菲的影响太坏,把这批复员兵都弄得挺不堪。团支书就理直气壮地说:“不行,你要是那样做,人们就会说:男的是始乱终弃,女的是水性杨花!”
这话还真把凌鸿吓住了。在那个年代里,风气便是如此:穿件花衣服,梳个别致点的发型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唱一首抒情的歌,读一本中外名著就有可能是变“修”了!凌鸿当时正因为看了《红楼梦》,便被同宿舍的女工小丁告到车间,挨了党支书一顿批。在笔记本上抄了几首普希金的诗,又在团支部作检查……若是敢把男朋友甩了,可能会招致全厂工人口诛笔伐——作风不好,品行不端,玩弄男性……种种指责、流言和诽谤将排山倒海而来!那些因“抓革命、促生产”而闲得无聊的工人,那些因头脑简单而被她讥笑过的中年“姆姆”,都会打着抱不平的旗号,吐口水把她淹死……
种种猜测和厂里发生过的一些诽闻,都在脑海里纷至沓来,凌鸿在意识中已经招架不住了!她能去给众人们一一分说,解释清楚自己的行为思想吗?别人会相信吗?又有哪个未婚女子敢出头去辩解自己的婚前行为呢?虽然车间领导也曾告诫过她:“找对象要突出政治,把思想性放在第一位。”但事到临头,只怕没有一个领导会站出来,替她说句公道话。而身边的朋友,李菲菲劝她维持下去,文燕也劝她“切勿操之而急”,还有谁能理解她?她又该怎么办?作风问题向来被人避之不及,流言蜚语又是败坏一个人名誉的最好办法,何止凌鸿一个人被打倒呵!
凌鸿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和不可挽救。虽然具有浪漫气质的姑娘在思想不成熟时,可能都犯过她这种错,去片面地追求过什么东西,但谁也没有她失败的那么惨!而这一切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怪她有眼无珠,认错了人!也怪她没弄清自己的感情,就爱错了人……不,她并没真正爱过杨波,从来也没有!那种爱只是一个错觉,她爱的绝对不是他,而是他的外表和才能所发出的光怪陆离的迷人色彩,是不知道为什么竟被凌鸿认为是与他有关的那种青春气息……
除了富于幻想,凌鸿也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与生俱来的直觉,她往往不从一个人的正面去了解他,而是从另一个侧面的角度去判断他。以前她若是看错了人,总是轻松地承受着这个失望,或者暗自嘲笑着自己的过失,从不对那个人生气,就好比读了一本没有价值的书,便毫不在意地随手抛掉一般。可是这次她却不能这样做了!因为这不是简单的一本书,而是一个曾经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她想跟他一刀两断,得承受多少责难,招来多少非议,付出多大代价呀!
那时凌鸿才深切地感觉到,一切错误都是沉痛的,而看错人这种错误就尤其沉重!她读过许多中外名著,但是到头来,没有一本可以作为她的教科书,哪怕是最有才华的作品。她也读过许多有关爱情的描写,说是爱情就应该有烦恼和痛苦。尽管如此,但当这种烦恼发生时,它并不像是爱情的副产品,更不是爱情的延伸……
唉,在那段日子,凌鸿心里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样沉重!她本来就注重感情,遇到这种事很难决断,现在她既不愿再跟杨波保持这令人痛苦的关系,又无法在内心找到强大的力量去斩断它,只好上班时匆匆而去,下班后又匆匆回家,在任何地方跟任何人都不敢耽搁。她觉得杨波就是自己的耻辱,叫她不能抬头见人。而跟杨波在一起,则是更大的烦扰!她必须躲着他,心里才有一份安宁。于是她又对自己的未来闭上了眼睛,坐在那只小船上,任凭滔天的巨浪把它卷进海底,或是吹向彼岸……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虽然凌鸿和杨波的感情已经消亡殆尽,但他们都在一个车间一个班组,彼此的联系还是挺多。而凌鸿到了人防工地,维系两人的那根原就很细的线也彻底断了!因为不在车间,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自然顾虑也就没那么多。凌鸿很快就对杨波淡漠处之,感到一身轻松,内心的阴暗、伤感和沮丧全都一扫而光。尤其是跟方岩再次接触,两人恢复了友谊,她的心也快活地升上了云天……
若不是又发生了两件事,凌鸿也许会当个鸵鸟,先把杨波的事情放一放,继续淡然处之,所谓“冷处理”,只要杨波别去工地打扰她。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却像导火索一般,引爆了她心中的激愤和不满。那是杨波写给小丽的信,写信的时间是凌鸿临来工地的那一天——也许是杨波已经看得分明,两人的关系无法挽回了?或者是杨波也迟疑不决,拿不准此事会不会来个大反转?总之,他写好了信,但没有发出,而是压在枕头底下一个多月,不知道又被谁给翻出来,并且传到凌鸿耳朵里……
凌鸿听说此事反而很镇静,决心早就下了,只是出于性情的绵软及善良的愿望,没有向他坚决明示。这下好了,该断则断!她没有意外和痛苦,只有解脱和释然。凌鸿立刻把这件事告之父母,说是杨波爱上了另一个女孩,主动要跟她分手。父母这回都没说什么,只是难免替她伤心,觉得她很不幸,遇上了一个负心男。然而父母却不明白,一个人的不幸要看她自己对于不幸的界定。而凌鸿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跟杨波分手不是不幸,认清了一个浮华青年不是不幸,经历了这一场失败的恋爱,对于她是好处多于坏处——生活在恋爱中起的作用,并不比感情少啊!
帮助凌鸿做出最终决定的还有这一段话,那是苏联小说《茹尔宾一家》里马特威老爷爷在帮助小孙子阿历克塞解决恋爱问题时,发表的一番意味深长的言论:
“解决这类问题要一刀子下去,干脆利索!要向前看,不是看今天如何,而是要看明天。如果对明天有把握的话,就决定,就行动!如果这件事只是今天才想起来,那就等到明天再去解决吧!有人说,早晨比晚上聪明的多!我们家乡却有另一种说法:早晨耻笑晚上做的事。懂得这句话有多么正确吧?所以说,你还是等到早晨吧,等不了就好好想想:你明天,也就是说在未来的生活中,会不会耻笑自己?”
在我们周围总能看到一些人:他们原本也许没有一定的生活目标,意志也不够坚定,他们曾经追求过比较崇高的理想,但却渐渐习惯了现在这种没有什么光彩的生活,往日的理想也渐渐淡去。但是突然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毅然决然地把他们唤醒,他们也能表现出使人意料不到的行动来。凌鸿就属于这样种人,而给了她斩断往事的积极向上的力量,正是来自那阵子和她接触频繁,对她影响至深的方岩!
不过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准确地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直到2月中旬的那一天,凌鸿和方岩双双从厂里回城,他们之中又发生了一次意义非凡的谈话,真是让凌鸿感受颇深。那晚回来,她通宵失眠,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也真是挺难熬,方岩相当于宣布绝交,此后每逢下工地,她都躲着三连,看见他时也急忙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溜走。大家发现原本亲密的两个人有些异样,又总是盯着他们看。方岩似乎也有些不自在,随即又神情坦然了。凌鸿却痛定思痛,每当夜深人静时便辗转反侧,不惜下狠手剖析自己。她这才渐渐发现,原来自己人生中真正的爱情,终于出现了!于是清晨起来,她又在工地上追逐着方岩的身影。高音喇叭里总爱播放一首当时流行的歌曲“翻身道情”,凌鸿捉摸着这四个字,心里也在回旋着《简爱》的故事,觉得她竟跟罗切斯特尔的心思一样——难道我们犯了一次错误,就再没有追求真爱的权利了吗?
不,她不甘心,还要去争取,去“道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