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7月8日
昨晚回家后,我在日记中写到:我不要再欺骗我自己——我确实没有比爱他更多地去爱过别人!然而今生今世,我还能不能得到他的爱?
我又写了很多,很多……
直到我昏沉沉地睡去,然后在梦中与他相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听从他的意志,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尽量说服着自己,不让那种感情随意泛滥。我想在这种感情之上筑起一条拦河坝,管束住汹涌的爱潮;但感情正如流水一样是管束不住的!于是我就替自己的感情之河开了一个小小的闸门,让它无声地细细地流出——这闸门,就是我的日记。我力图用理智的批判的态度,诚实而又曲折地叙述出我跟方岩的相遇、相识和相知……
尤其这半年来,我们同在人防工地,工作中和生活上的接触是那样具体,那样密切。在这些接触中,他的大胆果决的工作作风,直言不讳的性情,潇洒大方沉着自然的待人接物,冷静、稳重的举止,开朗而活泼风趣的谈吐,敏捷的思想和丰富的知识,以及他那又深沉又亲切的眼光,都无时不刻在加深着我对他的印象;而看到他做任何事或说任何话,我都无法控制住一种简直是生理本能的欢喜心情。我也留意观察过他,他是相当自持,故意表现冷淡,很少把感情的交流反映在脸上。相比之下,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不成熟,与他的差距又拉远了……
方岩说得对,我确实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崭新的人。而他这个类型的人,又决不同于我以前看见过或认识过的任何一个男子。他性格刚毅果决,办理很有条理,具有果断、明辩的魄力;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也尽量依赖自己,同时博得别人的信任;在任何时候,他都毫无保留地关怀着身旁的朋友和同事;他答应的事决不会不办,他要做的事就一定努力达到目的。我尤其佩服他的坚定意志和顽强的进取心与恒心,我完全相信倘若事业需要,他会不顾一切抛下个人,坚忍不拔地去奋斗。虽然他考虑个人问题时理智多于感情,竟使我的爱情得不到归宿,但我却认为唯有这样的人才是生活的主宰,真正的强者!我的确是以自己的全部身心,热爱着这样一个男子——我愿意称他为我的朋友、兄长、老师,或者其他令人尊敬的称呼——至少我相信,除了我目前感受到的以外,我再不能感受到另外一种形式的爱情了!
至于他爱不爱我?最初我竟然一点都没考虑过。我像一个情窦初开、不谙人世的小姑娘一样,在很长时间里沉缅于“爱一个人”的巨大欢乐中,而忘掉了爱情本就代表着双方的感觉。现在我应该从这欢乐中抽身了,可对他究竟为何拒绝我的原因,却顾不上去认真思考明白……也许,是他还年轻,不愿立刻就被情网缠住?也许,是他不相信一个姑娘会如此真诚地爱上他本人,而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与门弟?或者,是他根本无法对我产生同样热烈的爱?或者就是出于他屡屡挂在嘴上的原因——他不能爱上一个朋友的“女朋友”?不,这些原因如何对我目前的处境并不重要,因为我无法忽略他一再拒绝我这个摆在眼前的实情,同时也无法否定我内心深处这种如此强烈的爱的感受,况且昨晚那场严肃的谈话,也使我更加看清了今后应该走的路……
是的,既然我跟他已经是结合不成,注定要分离了,并且他对我冷淡也罢,严厉也罢,都无法消除我对他的爱,我又何必再去苦苦思索那些总也得不到答案的原因呢?冷淡、拒绝、分离……和爱情又有什么关系?我要终身只爱他一个人!因为谁也不能阻拦我去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你要和它进行斗争!”他的形象突然鲜明地在我眼前浮现,那声调如此深沉有力,我禁不住要叹口气——唉,他是正确的!我无法克制这种爱,但又要批判这种爱。我应该忘掉他!我跟他是不可能结合的!我也不能再去想他了!
经历了昨晚那令人心碎的一幕,我确实无时无刻不在这样告诫自己。可真正要忘掉他,又是多么艰难!我极力想避开他的模样和声音,但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着;我想专注于其他事,可他的形象却总要跟这些事搅和在一起……
唉,我不能不爱他!他对我是那样的宝贵,那样的不可缺少!他可以冷淡我,拒绝我,离开我,但要叫我不爱他,我却没有力量能办到!
这半年来,由于他在工地上劳动,那里的一切都强烈地吸引着我,甚至成为他神圣的领地,我的爱的乐土。在那段时期里,指挥部的考勤制度并不严格,但我每天上班都格外准时,几乎是一起床,一丢下碗,立刻赶到工地上。下班后也不想回家,总是磨蹭到很晚……按我妈的话说,我是“把魂丢到工地上了”!这也不无道理,因为我一回到过去无比亲切的这个家里,就感到异常苦闷,觉得六神无主,无论干什么都定不下心来。每当大雨滂沱或细雨霏霏无法上班时,还有假日的黄昏,我总是独自倚靠在窗前,呆望着楼下那几棵枝叶浓郁的大树想心事——也许一个姑娘家到了我这个年龄,就总爱这样神思不宁?长辈们会说,她在“思春”了!而且这个对景惆怅彷徨期待的女子形象,也确实从古延续到今。但我现在考虑的不是那渺茫归宿何处了的愁绪,而是一个震憾我全身心的问题:今生今世,我还能得到他的爱吗?
方岩回厂后,这股魔力的源头便自然而然地从工地转移到厂里。我不但工作无情无绪,上班迟到早退,还时常转开“不如归去”的念头。恰在此时,我接到了厂办宣传科要我立刻结束在指挥部的工作,回厂参加篮、排球队集训一个月的通知。正在灰心丧气,立刻又高兴起来,我草草地办理了移交,正如老刘所说:“归心似箭”地回厂,奔赴集训地点——命运又让我跟方岩聚到一起,我们又要见面了!
7月9日
这是一个凉爽的清晨,还没蒸发起来的空气和野外的清新使我感到振奋。
昨晚我就回厂住了,今早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麻利地送到集训地点三号院。
负责人老封看见我打的背包就笑了,赞扬说:“到底是部队下来的!”
这是个绿树环绕的家属院,因为人少,比较僻静。厂里整理出几间通透的大房子,一间住女排,一间住男篮。我第一个到,其他人还没来。正打算出去迎接,刚出院子门口,就碰见一群自行车的队伍,打头的正是那个我日夜思念的人!
男篮真有办法,他们甚至动用了一台平板车来载运行李,方岩骑在车上的姿式很特别,他一脚踩着脚蹬,一脚挂在平板车上,轻便灵活地跟车前行。两手没有扶把,而是交叉在胸前,犹如一个动作纯熟的杂技演员,在潇洒自如地表演特技……
“回厂了吗?”看见我,他就含笑打招呼,扬头高声问。
几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禁笑了——这个人呀,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地方,总是给人一种生机勃勃,不畏困难的印象。
这也是我们的球缘,他知道避不开,还不如从容对付,坦然相待。
方岩是队长,又是中层干部,大家当然都听他的。进了院子,他也比任何人都忙碌。打开水,整理床铺,发球服……甚至在女生宿舍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
如果说有一个人的性格充满矛盾,他便是典型。瞧他跟我在一起时的那种精细持重,那种近乎温文尔雅的端庄,常常低沉着语调,慢条斯理的一副长辈派头。但是跟球队那帮年轻人在一起,他的说笑声总是比任何人都更响亮,高淡阔论意气风发,显得很阳光也很青春。而他放下车间里一摊子生产任务不管,加入我们这个被厂里某些人誉为“打打闹闹、不务正业”的集训班,也足见他人虽老成,处事稳重,但并不缺乏年轻人的活泼特性。还算我对他了解深刻,尽管我常常看见他打球照相,无所不为,甚至游山玩水,聚众取乐;但我更清楚他的意志是多么坚强。就像一条河水,虽然化成无数细碎的波纹与涡流,时常飞腾起朵朵水花,一路上翻滚跳跃着,然而迟早要汇入大海!他的本性也是如此——对于友谊的邀请和欢乐的聚会,他总是爽快地参加,也不拒绝那些类似蹦蹦跳跳的体育运动,以及天南地北浪费时间的吹牛聊天,表现上看去甚至是在虚度光阴。然而他那奋斗的洪流却在暗中不懈地奔腾着……
吃过晚饭,去文燕家玩儿,坐着两只小板凳在门口聊天,下面是她的讲述:
“两天前,他(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这个“他”是指谁)找到我,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了我。他说他近来心情很不平静,被你这件事缠绕得书也看不进,工作也无法安心,使我听了也很同情他。他说他还年轻,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学习工作,而不是个人的感情。他说你很聪明,也有才能,但不关心政治,考虑工作学习的时候不如考虑个人情感多。现在和他的关系,既不像是那种朋友,又不像是同事,令人苦恼。他怕影响你的进步,也怕听到别人的闲话。所以希望你能看清现实,谅解他的处境,理解他的心意,按照他希望的那样去做。我又问了他,和你的关系将来能不能更进一步发展?回答还是不可能。他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虽然对你印象不错,但对不起人的事他绝不能做。最后他还提到,他的女朋友很有政治头脑,思想也挺深刻,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对他促进很大。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这几年都不愿过多考虑个人问题,不想分散自己的精力,束缚自己的手脚,所以,不得不跟你疏远一些……”
可以肯定,文燕是个最好的传话使者,她清楚地传达了方岩无法当面对我说明白的那些话。我听着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似乎连最后的希望也失去了……
“凌鸿,我认为他这些话很有道理呢!”文燕最后诚恳地说,“你要是想不通,我再帮你们联络一下,你再去跟他谈一次吧?彼此交换一下思想?你说呢?”
“不,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经历了几天的痛苦折磨,又被他这番言论刺激后,产生了强烈的羞耻感,反而变得格外平静,“他既不对我负什么责,我也不对他承担爱的义务,我们彼此两清,不用再谈了!”
“对,我也想建议你今后别再接触他……”文燕想了想,又俯身对我低声说,“他最后几句话使我猜测到,他也许在你跟他的女朋友中间做过选择,但你和他在厂里的处境……算了,不必再说了,既然将来也不可能继续发展关系,那我就劝你干脆下个决心吧?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长痛不如短痛!”
我和他在厂里的处境?这话又让我的心紧缩起来,接着,一阵无地自容的羞愧和痛悔就向我袭来……我想说一句:都是我的错!但那痛彻心肺的懊悔却让我说不出话来……是的,我该打消这份痴心妄想了,是我不够清白,配不上他!
正在呆呆地发楞,背后传来一阵自行车撞击铁门栏的响声。我回过头去,看见方岩骑车进了院子!我立刻想起身走开,但却挪不动两条腿……
“怕什么?”文燕悄悄摁住我,“大大方方的就是了!”
我惶惑地打量了一下院里乘凉的人们,不太自然地重又坐下。方岩却停好车,就在文燕刚搬来的躺椅上坐下,喝着茶,抽着烟,谈笑自如地跟旁边的人摆谈起来。那几个人都是故事迷,正在听一个小青工讲那个缺头少尾的“绣花鞋”的故事。方岩很快抢过话头,提到他最近从内部图书馆里借来的几本西方惊险小说。我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住了,尤其是方岩提到的那几本小说,还真想看看那些传闻已久的大侦探们,都建立过什么样的丰功伟绩?可我刚一提出来,就遭到方岩正言厉色的拒绝:
“不行,你不能看!”
瞧他多不讲理!他要看我的书,我从来都是拱手相送;我没有的,还想方设法去借。轮到我看他的书就这么难?他大概忘记了,我那本非常稀缺的《燕妮、马克思》,至今还在他朋友手里呢!但现在无法跟他讲理,我就投给文燕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