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野球又怎么样?我们上场去总是全力以赴地拼搏,从不带半点私心杂念,更顾不上什么姿式好看不好看?”
我也不服气了,“哟,瞧你得意的!我在场上没有全力以赴地拼搏?你数一数,每场比赛我那个翻滚接球的动作,都是做得最多!”
他却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哼,你在球场上翻来滚去有什么用?我还是那句话,把地面都擦干净了,也不见你接一个漂亮的球!”
我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转念一想,不由得笑起来,“好形象啊!”
“难听是不是?”他也哈哈大笑,“我这个人就爱大刀阔斧,有啥说啥……哎,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朋友之间嘛,就该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仔细玩味着这八个字,似乎今天才真正理解了它的含意。
月亮升得更高了,田野上万籁俱寂。我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未被白昼污染的新鲜空气……话语凉风,沁入心脾。我的眼睛热切地望着天际——不是那些在我眼前展开的夜幕的远方,而是另一个未知的天际……
呵,生活——你是一块巨大的磁铁,而我则是一粒小小的铁屑。
9月10日
生活不仅像磁铁,还像无边的大海一样不着边际。站在高处眺望,那飞溅在岩石上的水花,使某些怕湿脚的人不敢去踩波踏浪。而当我们勇敢地走近了生活,却好比走进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生活本身就是这样耀人眼目,引人入胜!
又是半个月没见到他了,他是不是真的调走了?反正经常不在车间里。只有每日三餐在工厂大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才能偶尔碰上他。那时大食堂的上空,便回**着他有力的脚步声,似乎带来了一股新鲜的气流。他在工友里人缘极好,不断有人招呼他,还有人替他排队买饭,他则在队伍旁边谈笑风生,十分潇洒。
今天又是这样,我在饭堂里排队买饭,一回头就看见了他。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夏装,高高的个子在人群里是那么显眼。而当见到他时,我便在精神上产生了一种意外的幸福的升华——他在我眼里立刻变得更充实,更聪颖,更美好了!
当我买了饭菜经过他身旁,又注意地看了看他。而他虽在和别人谈着话,却抬起眼睛望了望我,还朝我点点头。那样的目光不能算是亲切温柔,但是假如有一个浪漫的诗人留意到这一点,就准会说:“那要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9月12日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他终于回车间了,听说是回来办手续,然后将借调到厂里。他跟所有人都热情招呼,友好问候,亲切交谈……彬彬有礼且谈笑风生,唯独不理睬我。
我该怎么办?我想起了拿波仑的一句名言:
“首先要投入战斗,然后再看分晓!”
9月15日
还是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溪,
我又寂然不动地坐在岸边,
凝视着河水,还带着哀愁,
回想起那秘密的会见……
同样的垂柳,同样的波浪,
那有力的脚步声却再也听不见。
文燕的爱人老田来了,夫妻俩要回老家去探亲,走前还要把住了半年的招待所借来的房子退掉,搬回我们宿舍。下午虽然下了一场大雨,此刻还在滴着雨点,但我怕她的东西搬不完,下班后就披了件雨衣走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快到厂后门的那片高坡前,迎面撞上了方岩,他和另一个青工骑着自行车驶来,显然是刚淋了雨,身上的旧军装几乎全湿了!我的大脑不能主宰自己的行动,一看见他,我便下意识地向路中间跨了一大步,不由自主地问道:
“你们挨雨浇了吧?”
不知他是不是没注意到我,也没听见这句话?还是故意不想理睬我,不愿回答?他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扶着车把,灵巧地打我身旁绕了过去……
我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噙着眼泪低下头来……
唉,那张没有表情的冷漠的脸,但愿我能忘却……
我宁愿得到这一刻的欢愉,
而放弃我灵魂的永恒!
我和老田一道把东西运回厂宿舍,雨就完全停了。我们又回招待所去吃饭,却在窗户下听见文燕和一位男子的熟悉的声音……
是他!我的心怦怦乱跳,眼望着门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欣喜若狂……
老田推门先进去了,我却犹豫起来,竟有点不敢跟进屋。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屋里还有几个本车间师傅,看来文燕又在“大宴宾客”。我竭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漠神态,没想到反而引起了众人的注目,他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绪打量着我,又看看方岩。觉察到这一点,我更加心神不宁了。
文燕示意我坐在那张唯一的藤椅上,往常这是方岩的座席,但他这次却坐在撤去了被褥的光板**。我没反应过来,竟然楞楞地也坐上去。他连忙向另一头挪了挪。我顿时后悔起来,但也不能再动了,只好跟他并肩坐着,显得极不自然。当别人谈话时,我本想搭个腔,却找不到恰当的词汇。心里一直在不安地翻腾着——他连着十几天对我如此冷漠,今晚却是机缘凑巧,应不应该找他说个清楚明白?
“小凌,你怎么啦?一句话都不说?”文燕冷眼旁观,不得不问了。
我看了看方岩,他却正襟围坐,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两条长腿……
我咬了咬嘴唇,索性坦白地回答:“找不到话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