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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好比流水,在时间的屋檐下静静淌过,在人们心底泛起了情感的浪花与飞逝的旋涡,给他们带来各种欢乐和悲伤,谁也不可能避开这股浪花和旋涡……
六月下旬的一天,凌鸿怀着离别的痛苦来到工地上——方岩终于离开人防工程,回厂待命,从此她在这条河岸上,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了!此刻她茫然地站在三连的地盘上,望着那几乎已齐地面高的混凝土河床及钢铁支架,无名的惆怅紧紧抓住了她的心……哦,这沸腾的画面里已经少了那最最绚丽的一笔!她只能在内心里呼喊着他,她的一切思想情感仍然萦绕着他,始终渴望着他。
从一月中旬到这里来参加人防工程,整整五个月过去了——一百五十天呵!她已经习惯了跟方岩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谈论和聊天……有他在身旁,享受着他那亲切的教诲与精神上的关怀,她那颗心是多么振奋啊!无论她有多少烦闷和痛苦,只要看见他对她点点头,或者菀尔一笑,她就会把那些烦恼统统抛开。她就像每天需求必不可少的粮食、水份和空气一样,活动不息地需求着他给她带来的智慧与经验;而在她意识深处,本来有一大块空虚的地方,如果今后感受不到他所带来的真挚友情,就再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能去填补了!这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百多天,让她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心境——她已经完完全全爱上了方岩,这辈子真是非他不嫁了!
她回想起方岩临走前一天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炎热的太阳一反常态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夏日竟变得阴风惨惨,如同倒春寒的延续。方岩一个上午都在指挥部里说东道西。他确实是个令人愉快的谈话高手,常用文雅风趣而又极其微妙的言词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你若不转动自己的大脑,就有可能赶不上他的思维节奏。跟他谈过话的人都喜欢他那幽默、明快、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在他的言谈魅力之中忘却时间的飞逝。那天也是这样,就连一向严肃的老张也听得入神入迷……
直到中午十二点过,老刘吃饭回来,他们这才各自走开,回家去吃饭。一小时后凌鸿回到指挥部,在门外就听见了方岩的声音。她暗自疑惑:难道他中午竟没去吃饭?方岩最近频繁地出现在指挥部里,让她又高兴又担心——老刘已经善意地跟她开过好几次玩笑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工地上肯定又会蜚短流长了!
方岩见凌鸿进来,就问她:“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回厂去练球吗?”
那段时间,厂里正准备参加市里的一个大赛,厂女排和男篮几乎每天都有赛事进行,有时在厂里,有时在工人文化宫,他们俩也经常回厂去集中练球。
凌鸿说她三点钟才走,方岩就以命令的口气,让她回厂后替他办件事。凌鸿有些为难,因为一回厂马上要去练球,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办这件事?而且厂男篮今晚在工人文化宫有一场激烈的球赛,她还想跟着球队的车再进城,去看方岩打球呢!
于是她皱眉说:“我若是忙不过来,或者打球累了,兴许会忘掉这件事。”
“如果那样的话,我回厂后又当了你的上级,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威胁地说。
“你真要回厂?”凌鸿连忙问。“再说你自己回厂时,怎么不去办那件事?”
“嗨,你们都不知道,我回厂去跟领导们作斗争有多难,哪有功夫办其它事……”
“怎么?你不想在这儿干了?”老刘问。
“是啊,三连其它厂的干部都要换,人马都招齐了,我也该走了……”
“厂里真的同意了?”凌鸿有点心慌了。
“是啊,跟厂里斗智斗勇了那么多次,最终还是我赢了!”方岩轻松地说。
凌鸿自然不愿他回厂,但她对此无可奈何,也没有任何手腕可以把方岩留下,只能希望他又跟往常一样是在说笑。但次日的三连工地上,却传开了这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向冲锋在前身先士卒的方指导员,已调离人防工地,回厂另行安排工作。
那天又是细雨菲菲,方岩来到指挥部,正式跟大家告别。他不忘幽默地说:
“本来我想在这最后一天大干一场,谁知道老天爷竟不答应,看来又会下一整天雨……我只好道声谢谢了!咱们从此别过,就再会了!”
“连后会有期都不说吗?”老刘笑眯眯地问。
“我知道有期——都是军工系统嘛!就没必要说了……”
老张对此也没说什么,方岩常来指挥部聊天,他一直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
其实方岩之所以这么做,也因为他对本市搞这个人防工程,一直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尽管他在工地上拼命劳动,流汗出力,但回家后跟父亲谈起这个声势浩大的工程,免不了有消极情绪。他父亲也即本市的老一代领导人更是频频摇头。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曾说:“有河流的城市是个宝!”而现任市革委会却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居然要把老祖宗留下的这两条古今闻名的宝贵的护城河——金河和御河挖开填平,修筑成完全可能没什么用的防空洞!这跟文革时期拆掉了市中心那个老皇城一样,都是对历史的犯罪!方岩也一直相信,实践将证明这会是个绝大的错误!
凌鸿的感受与老张相比,更是天上地下。她没想到方岩就这样义无反顾、无牵无挂地走了!好像在工地上渡过的那些日子根本不值得他留连与追思?对他或许是这样,而对凌鸿来说,这些日子具有非凡的意义——是的,一百五十天,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几点水滴,但在这些短暂的日子里,她内心却诞生了一个新的世界——爱情的世界。虽然这只是满怀憧憬的,可能是空有希望的爱情世界;虽然在这一百多天里,她也不可避免地为爱情花费了许多心思;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又经常感到自己确实比以前更欢乐,也更坚强,就连思考各种问题,也比过去更深思熟虑了。虽然方岩暂时离开了她的身边,虽然他们有可能结合不成,甚或推到遥远的将来,但是她既不沮丧,她的爱情的忠贞也决不动摇。因为生活尽管如此,依然有蓬勃的景象:和这样亲切、诚挚、坚强的兄长般的同志式的友谊,已经如同明星一样照亮了她的生活,并且在今后永远地消除了她对人生的困惑。正如一首民谣所说:
“偶然事件不能改变我的爱情,时间也不会减弱它……”
往往想到这里,凌鸿就会无声地笑了——是的,她的心永远是坚贞的!她不会为暂时的离别而痛苦,而屈服;也不会为遥远的希望而欢乐,而陶醉。在方岩的无意识的启发下,她早已深深认识到,只有用坚定的模范的行为,用能获得人们善待和理解的努力,才能有效地使她和他的关系达到调和,使双方最终得到圆满的幸福。
“在艰苦的日子里要保持勇敢和正直,世界属于勇敢的人们。”凌鸿默念着自己最喜欢的燕妮、马克思的这句话,勇敢地向没有了方岩的三连工地走去……
三连的工人都很喜欢方岩这个“指导员”,尽管这个称呼挺军事化,但继任者却是个什么都不干的和事佬。自方岩走后,人们对他的赞誉就更高了。在三连的连部,工棚和每个劳动场所,众人都无法平静,都在议论着方指导员的离开,都在怀念他的种种好处。看见凌鸿走来,人们便投给她异样的眼神,却没有住嘴。凌鸿也弄不明白:是因为一个人走了之后,自然而然就要被人议论?还是因为人们注意到了她与方岩的关系,特别要在她面前谈论一番,希望她能把凡此种种都带给方岩……总之,凌鸿留心到了一切细节,包括说话人和听话人的面部表情,以及那些特殊的眼神。
“别看方岩年轻,他工作起来真是有魄力,在群众中也很有威信。”
“新来的连干部,干起活来都是溜边边,哪像方岩——人家无论干什么都是带头站在最前面,和我们一块出大力流大汗,并且说到做到,从不放空炮!”
说这话的人有新来的连干部,也有普通群众。更有人争先恐后地对她说:
“你们指挥部为啥不想办法把方岩留下来?你们也能多一个得力的好干部呀!”
“是呀,在他手下工作,可真痛快……”
人们纷纷不停地夸赞方岩,又引起了凌鸿对他的思念,情绪也变得伤感。
“难道我愿意他走?”她默默地想,那种若有所失,甚至失魂落魄的神情,引得说话的人们都注意地看起她来。她连忙离开人群,同时在心里默念着:“呵,我也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过,能做他的部下,在他领导下工作是多么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