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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流传顶普遍的说法,说是各人有各人特有的、确定的品质;说人是善良的,残忍的,聪明的,愚蠢的,冷淡的,勇敢的,怯懦的……其实,人并不完全如此,把人这样分门别类是不对的。比较切合实际的说法是:他善良的时候多,残忍的时候少;或者聪明的时候多,愚蠢的时候少;热情的时候多,冷淡的时候少……要么恰好相反。人同河水一样,每条河都有宽的地方和窄的地方;有的地方水流急,有的地方水流慢。河水有时清澄,有时浑浊;冬天凉,夏天热……人也是这样,人人身上都有各种人类品性的根苗,不过有时候这种品性流露出来,有时候那种品性流露出来罢了。人往往在某种场合变得不像他自己了,但其实,他还是原来那个人。
在有些人,这类变化发生得很快,方岩就是一例。他这种变化,也可能来自生理上和精神上两个方面。而人们往往忽略了“性格再刚强的人也有温顺的一面”这个道理,因而对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这个变化,就会感到惊讶万分,不可理解了。
这一天是厂休日——星期三,正逢凌鸿的集训队也休息。因为放心不下方岩和宋怡一起看电影,傍晚时分,她也骑车赶回厂里。经过大礼堂门前,特意留心地看了看聚焦在那里的人群:难得出门的家属,那些婆婆大娘,今天都换了干净的衣衫,颤巍巍地由戴着红领巾,穿着花裙子的小孙女扶着来看电影。男孩子们在这样的场合总是不甘寂寞,打打闹闹,跑进跑出。女人们最会抓紧时间,趁电影还没开演,都一伙一伙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织毛衣,一边絮絮地交谈。唯有恋爱中的小青年最特殊,他们多半远远地站在礼堂左侧那簇高大的葡萄架下,手牵手地喃喃低语,不时抬起幸福的红脸膛,骄傲地偷看着这边的人群。凌鸿甚至搜寻到了广播员孟雅婷的身影,这个身姿婀娜、面容娇好的姑娘,正热心打着手电筒,在快要暗下来的礼堂前端,把那些最积极的观众引领入场……但凌鸿却没看见方岩和宋怡,也不知他们在何方?
她径直来到方岩的小屋,门果然没上锁。她摸黑进去,半天都没找着灯绳。又不敢开窗开门,怕被别人看见,只好一头扎在他那张小**,在黑暗中半倚半躺地靠在床头,等候情人,心里不免有些气恼。她一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电影音乐,一边计算着时间盼他归来,不知不觉地,竟然渐渐沉入了梦乡……
电影快散场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她惊醒了。
接着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怎么不开灯?”
话音未落,电开关就“啪达”一声响,房间里顿时大放光明!
凌鸿猛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望了望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正摇来晃去的半截灯绳,嘀咕着,“谁让你把灯绳挂那么高?只怕我踩着板凳上去,也够不着!”
“只能怪你个子太矮了!”方岩两手叉腰,站在灯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哼,还说呢,叫你早点回来你偏不肯……”她鼓嘟着嘴,拧过身去,“什么好电影啊?还非得看完它不可?让我摸黑等了这么久!”
“是一部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我这不是没等电影散场,就赶回来了吗?”
“瞎说!瞧外面人声喧哗,准是电影放完了。”
“无论怎样,我也早走了几分钟。这片子不错,好多人哭得稀里哗拉……我本想再看下去,若不是因为你在这儿等着,我会提前退场吗?”
方岩笑着说完,就坐到床边,用手猛一拉,把凌鸿拉到自己怀里……
凌鸿心里一热,登时涌出一阵**,便仰着头,热烈地亲吻着他……
“你不生气了?”他笑眯眯地问。
“舍不得呀!”其实一看见他,她的气就消了。于是她也笑望着他,惯常地追问道:“你呢?你究竟爱不爱我——你真的爱我吗?”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认真回答:“爱!我爱你爱我的那颗心!”
“哟,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嘴甜啊?”她抑制住欢乐,轻声问。
“真的,你要是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是在爱着你,那你就是一个小傻瓜了!”他的声音到后来越加温柔,充满了感情,而且亲呢地用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似乎在教训她。“你呀,你现在才可以说——你已经得到我的爱了!”
似乎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他向她郑重其事地谈到了爱。他的话落到她的心坎里,就像雨滴落到了那枯焦而龟裂的土壤里。她望着他,他的眼睛亮闪闪,正燃烧着他说到的那个东西,它们传达给她一种近乎忘我的喜悦,以及足够的安全感。于是她在幸福和感激中含着热泪,把自己的头紧紧地靠在他胸前……
“我简直没想到,你真会爱上我呢!”她说,激动得语音直颤。
“我自己也同样没想到。”他的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知怎么搞的,我越来越喜欢你,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表示出我对你的爱慕?”
“没有我就不能生活了吗?”她有些得意地问。
“不,可以生活——但很痛苦。”他冷静地回答。
“唉,你真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她伏在他胸前低声说。
“这不正是你以前希望的吗?”他微笑地摩挲着她的肩。
房间里登时充满了光辉——热情带给他们的是喜悦,是满足,是感动,是透彻全身的温暖,是准备做一件献身的事业时需要的创造力……此时此刻她对他的爱情,几乎不含一点尘俗的念头;她对他的信仰,完全忠诚坦白,毫不装腔作势。可以这样说:她的爱他,以爱的本身而论,是一种智慧,一种幸运,她就觉得身份高贵,没有看错人。而他的爱她,在她看来却是一种怜恤,一种疼爱,她就倾心相委,决定披肝沥胆……当他们这样面对面地坐着时,他看见她那双大而柔和的眼睛,正从它们的深处望着自己——仿佛她面前这个人,是什么不朽不灭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情深意长地聊了很久。厂区里人声已静,敞开的窗户外树影婆娑。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两声熟睡的鼾声——夜,已经很深了……
“我该走了。”凌鸿说,却没有挪动身子。
“再坐一会儿吧?”方岩拉着她的手不放,温存地看着她,“往常都是我催你走,今天……真想再留你一会儿。”
她向他挨近了一些,低声笑起来,“唉,今天我才明白,你根本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原来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