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微服模骨算命,瞎子“神仙”露哀音
戴笠从委员长的书房里出来,已是上午十一时。他迈着均匀的军人步伐,顺着阶梯缓缓而下,再沿着曲径,过花园,绕假山,穿回廊,急急朝大门方向而去。
委员长今天对他的态度、许诺、信任,让他深感责任重大,私心窃喜。喜悦在心中澎湃,简直像一泓山间压抑不着奔腾的春水。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一步就赶去北平、赶去上海……圆满完成委员长交办的任务,创盖世伟业,不枉委员长栽培。
带着一丝寒意的春阳暖暖地照在身上,照在深深的庭院里。耳边是欢快的雀鸟啁啾声,眼前移步换景,在一片片可人的翠绿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很是照人。委员长刚才那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又在耳边响起。他一边走一边心中咀嚼。他觉得,他对委员长的感情从来没有这么深。这么器重,他对委员长感激涕零。
走到花径尽头的塔松前了。过了这株翡绿、油嫩的塔松,转个弯,就要出大门了,就看不见庭院深处的委员长宅邸了。他情不自禁地留恋地回过头来,注目看去,绿树簇拥中的委员长宅邸,一楼一底、中西合壁。采用的是梁思成的建筑方式,俗称“穿酉装、戴瓜儿皮”――飞檐斗拱,风铃鸣响,绿色的琉璃瓦盖顶,而却又是西洋的尖顶阔窗,内部装修华丽舒适。
“局长、局长!”他的思绪在一种美妙的潜思中被唤醒。抬起头来,见副官贾金南候在旁边,毕恭毕敬。贾金南是个少校,跟他多年,忠心耿耿。也不知是因为贾金南外表长得笨头粗目,还是他承袭了委员长的方式,对思想单纯的下属军人,动辄采用棍棒式――委员长以住对他戴笠就总是没有好脸色看,而见到政客,包括他不喜欢的政客,委员长都表现得笑呵呵的……其实,这是一种假象,所以,他也从不介意。每次去委员长那里,他甚至希望委员长给他一巴掌更好些,因为打是心痛,骂是爱……越打越骂表示委员长越喜欢、器重自己。同自己没有一点距离、嫌隙。同样,贾金南也摸透了军统局长的脾气,对局长时常出手打他,手又重,有时打得鼻子流血,也从不介意,副官贾金南对戴笠多年来忠心耿耿,就象一条忠实的狗对主人。
今天,不知是因为戴签笠情很好,还是他要仿效委员长对他的态度,他对贾金南也开了笑脸。
“金南!”他笑嘻嘻地问副官:“老华将车发动着?”
“华永时一直在车上,将车发动着等局长你。”戴笠平时乘车外出很机警,不管去哪里,也不管他下车后要在什么地方呆多长时间,他都要吩咐他的司机华永时一步不离地呆在车上,而且发将发动。只要他一上车,车马上就得箭一般驶去。
贾副官说时,将一双哈摸眼怯住地看着局长。他很奇怪,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素常见到自己不打即骂的戴笠怎么今天换了个人似的,对自己笑呵呵的。
贾金南说的“华永时”,是专门给戴签开车,车技极好的一位司机。戴笠平生爱车却开不来车。或许是爱屋及乌的关系,或许是想着自己的命常常掌握在“老华”手中,他对华永时倒是很不错的……这样一来,华永时对他也确实是尽心尽力。
“好的、好的。”戴笠高兴地说:“我今天请你们去打牙祭。”说时,同副官一起步出了委员长官邱邸大门。见到停在门外的车了。受宠若惊的贾副官这就一手捏着腰皮带上的手枪,一溜小跑着,到了车前,哈着腰,替局长轻轻拉开了奥斯汀轿车车门。戴笠进车时,贾金南伸出一只手成掌,举至车门顶上护着,怕车门撞着局长的头。
“去邹容路周夕峰开的四川餐馆。”戴笠上车坐好吩咐司机。
华永时点点头,并不吭声,手中方向盘转动间,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在春阳下倏忽一闪,风驰电掣地向前而去,轿车很快上了上清寺大街。
奥斯汀轿车档次比较低,戴笠今乘这辆比较低档的轿车是有意的:一来是给委员长看的;二来这种车在重庆的小街小巷钻时方便,不引人注目。况且,这辆不起眼的车,里面也是经过改造的。窗上装的是进口的流线型玻璃。车壁四周嵌有特殊钢板,连步枪子弹也是打不穿的。
山城的风景在车窗外急速地上下回旋地往后流去。
“老华!”戴笠看了看腕上手表,口气很亲切:“时间还早,先朝沧白路开。”
“是。”老华的语气很恭敬:“局长,去沧白路哪里?”
“去沧白路找仇神仙算个命。”戴雏笑道:“我听说,有个从湖南来的仇庆荣仇瞎子摸骨算命很准,人称仇神仙。”
“是准、是准。”华永时边开车边说:“我也听说过。们军统局很多人都去找他算过命。听说,连孔祥熙、宋子文这样的人都去找他算过命……他们说,仇瞎子算命之准,要超过当年成都那个有‘卜卦之神’的严君平。”
“啊哟!”副官贾金南也来凑趣,他故作惊讶道:“西汉时期的严君平那么有名。他去后,成都人以他的名字为一条街命名,叫君平街。如果说连严君平都不如仇瞎子,那么,局长是要去找他摸算命才对。局长这个骨相,保险仇瞎子一摸要吓一大跳。我听人家懂行的人说,局长的骨相好极了。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但是局长这样去行不行?”司机老华心细,提出了一个问题:“局长这样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方不方便,不如把仇瞎子请到局长家里去。或请到一个什么专门的地方去!”
“那就假了。”戴笠头仰在沙发靠背上,不以为然地说:“若他知道是我找他,还不尽拿好听的话哄我?那我还听得到他的真话?还能知道他算不得准,是不是仇神仙?”
“对、对、局长高见,找没有想到这一层。”老华用一只手拍了拍头。
“那怎么办呢?”贾金南从保卫局长这个角度想问题:“局长这样去,同那些摸骨算命的人混在一起,出了问题咋办?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戴笠的语气很轻松,也表现很自信:“平时根本不出来,在人前照面。八年了,陪都重庆,没有几个人认识我的。再说,连宋子文、孔祥熙这样的头面人物都敢去,还还有什么不敢去的?等一会,老华把汽车停远点。我下车时带一副墨镜,你!”他指着贾金南,“把军衣换成便服,跟着我去,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搞特务活动的需要,外出时,戴笠的车子上备有一些供换装的衣服和小零小碎的特工用品。
“嗨!局长硬是把我这个木鱼脑壳点醒了!”贾金南说时放心了,他说着一口“捡来的”四川话,转过身去,打开放在他身边的一口衣箱,捡出一件又长又大的灰布长衫,罩在军衣上;头头上的军帽换成了一顶毡窝帽,他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跟班。而戴笠本来就穿的是一身藏青呢中山服,只将一副黑眼镜带在眼睛上,形象立刻大变。他脚蹬一双擦着得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梳得溜光,说一口怎么都改不了的江浙味很浓的话。人面前一站,一张嘴说话,很像一个从下江来川搞投机使把,狠赚了一笔钱的西药店老板或是银行高级职员类。
这时,汽车一拐弯,离开大街,驶进了沧白路。
沧白路靠嘉陵江,是条小街,像重庆所有的小街小巷一样,鸭肠子般弯弯曲曲蜿延纵深,忽上忽下。回旋起伏铺着石板,窄得只能容两辆吉普车错过的街道两边,大都是一楼一底的木板房。恍然间,直以为走进了明清时代。春节刚过,鳞次栉比的店铺门楣上张贴着春联,这里那里不时响起“砰、砰!”的鞭炮声。小巷中,杂声盈耳。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后散发出的那种呛人气味和鞭炮的硝烟味。
华永时按照戴笠的嘱咐,把车停在街口一个空坝上,没有下车守在车上。简单化了装的贾金南跟着戴笠下得车来,前后相跟着,一路上溜溜哒哒向“仇神仙”的算命铺所在的长街中段走去。
长街两边的店铺真不少,茶楼酒肆饭馆一个挨一个。那些各式各样的店招很有趣,带着浓郁的地方特色。饭馆名大都叫“味腴”、“聚丰园”、“对又来”……旅店则大都叫“静安”、“临江楼”……茶馆最多,大都叫“茗园”、“饮涛”……那些店招的制作从形式上看,有纱灯、牌匾、挂牌、幌子。
街上旅店大都档次不高,门楣两边一边挂一个大红灯笼。贴的对联无非是:“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馆子分为两类,卖饭的称为红锅馆子。红锅馆子门前写的是“酒饭便宜,炒钝俱全”……这个时候也许是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间吧,各个店铺里都很清冷,但川人爱喝茶,有不少人一天天地都在茶馆里,一家也还阔敞的“二泉茶社”中,人就坐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