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回上海后,偶尔有封来信,知道他混得不好。在上海流浪的戴笠,最苦是没有栖身之所。只好没法暂住在表弟张冠夫的亭子间。表弟在商务印书馆当职员,人还憨厚。但表弟不久结婚后,情况又有变化。一间小亭子,表弟刚结婚,晚上,人家夫妇睡**,戴笠赖住不走,在床前坝地铺。俗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表弟夫妇性要求强烈,尤其是表弟媳。时间一长,表弟媳看戴笠不自觉,毫无搬走的意思,便开始指桑骂槐,如果再不走,就要赶了。实在没有办法了。在赌场上屡有斩获的戴笠这就大起胆子,进了堂堂的杜月笙的徒弟顾嘉棠开的一家大赌场,准备狠捞一笔,租一间房子,去单独租一间亭子。因为做手脚,在他的骰子里灌了水银,被老油子顾嘉棠当场抓着,说是,要么让人拿钱来取人;要么,按规矩打断一条腿或一只手……戴笠急中生智,他对顾嘉棠说,自己同杜先生有点交情,请把他送到杜先生那里去,由杜先生处理。杜月笙听了这事,并详细询问了戴笠做案的手段,暗暗称奇,便要顾嘉棠将他押到他的公馆一一华格皋路216号。
站在杜公馆华贵的大客厅里,管帐先生杨渔笙用生硬的语气,告诫戴笠不准乱动,自己这就撩起袍裾上楼向杜先生秉报去了。戴笠抬起他那张青白的马脸,好奇地打量着上海滩上大名鼎鼎杜先生家豪华无比的客厅。他不明白,当初那个比自己还要可怜的,也是从乡下到上海滩混事的靠替有家削水果混饭吃的“阿笙”,怎么就能会混到这步田地?地上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头上是一盏进口的满天星顶灯。大白天也亮着,像是夏夜的天幕上从这一端流到那一端的明亮的晨辰。客厅的布置中西合璧,暗香浮动。特别引起他注意的是正中墙壁上,竟挂着一副当过民国大总统黎元洪秘书长的饶汉祥亲笔书赠杜月笙的一副对联,字体洒脱有力:
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
意思是很清楚的。饶秘书长赞扬杜月笙网罗人才的气度比得上战国时代的春申君……正在呆呆默想间,管帐先生下来了,将他带上了楼,穿一件闪光缎面长衫的杜月笙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管帐先生报告人已带到后,杜月笙这就将报纸从眼前缓缓拿开,用一双犀利的眼睛打量站在面前的戴笠。戴笠这也就看清了上海滩上鼎鼎有名的青红帮头领人物杜月笙。杜月笙的形象,还是美国作家斯林。西格雷夫描绘得最为逼真传神:“他突出的特点是,有一个剃得光亮的大脑袋和两只如树上的蘑菇那样支棱着的耳朵。他的脸坑坑洼洼很不规则,宛如装满土豆的袋子,这是小时候挨揍的结果。他的嘴唇在突起的牙齿外面绷得很紧,总是显现出一副假笑模样。他的左眼皮耷拉着,好似老在眨眼睛,有一种挑逗的味道。当时,有些人叫他大耳朵杜。”
戴笠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向坐在沙发上的杜月笙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连声问好,就在准备将事情的原委向杜月笙进行解释时。杜月笙从蓝绸长袍中伸出一只手来示意他打住,然后要他坐。这就让戴笠受宠若惊,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弄清楚,杜先生确实是让自己坐后,他这才怯怯地坐下,用半边屁股坐在杜月笙示意让他坐的斜对面的一间小沙发上。
杜月笙仍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很有力地细细打量着自己,戴笠心虚,采取了主动。他对杜月笙解释:“杜先生,明说吧,我这是穷慌了,做了错事……”这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个大概。他口才不错,话不算多,但简略得当,容量很大。他的抱负、困顿,迫使他铤而走险的原因都在其中。完了,他低下头,脸红筋涨的样子,神情竟有几分羞涩。
“勿怕!”不意杜月笙听完了他的话,这样说,“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怪罪你。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向来爱护年青人,想同你交个朋友……”听到这里,戴笠招起头注意看杜月笙的神情,不像其中有诈,高兴得发昏,却竭力沉着气,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杜月笙挽起袖子,伸出手,揭开摆在茶几上的一只进口烟罐的盖子。戴笠注意到,杜月笙的手指很长很细,指头圆润。杜月笙从烟罐里取出一支三五牌香烟叼在自己嘴上,顺手递了一根给他。乖巧的戴笠赶紧站起,一手接过烟,一手拿起摆在几上一只镀金进口打火机,“啪!”地打燃,弓下腰去,替杜月笙点上火。然后坐下,将杜月笙给他那只的烟,又轻轻放回烟罐里去,他是不抽烟的。
“好好好,年轻人不抽烟好!”杜月笙用劲抽了一口烟,简直是将烟吞进了他单薄的胸腔里去了,不用说,杜月笙是抽大烟的,而且有瘾。杜月笙抽出拿烟的手,在面前的烟缸里抖抖烟灰,似乎不经意地对戴笠说:“我听说你掷骰子的手段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如果不是碰到顾嘉棠这样的油子,没有人看得出破绽,我很感兴趣,想请你表演给我看看。”
“我哪敢在杜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戴笠说时一边观察着杜月笙的神情,一边揣摸着他的意思。他知道,杜月笙也会赌,赌技很高,在上海滩上有“赌王”之称。
“勿客气,勿客气”杜月笙坚持要看戴笠掷骰子的水平。看杜先生如此坚持,戴笠神情涩然地说:“我的骰子没有了……”
“这还不好办!”杜月笙说着,唤已经下楼去了的杨管事上来,要管事立即让下人送一副上等的骰子上来。下人很快将赌具取来了,放在茶几上。这是一只三寸见方的描金镶红木盒。
看杜月笙示意让他开始,戴笠伸出手去“啪!”地打开盖子。只见红丝绒垫上,嵌着三副白骨红黑点子的骰子。戴笠取出一副在手上摸挲掂量时,杜月笙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我这骰子里可没有灌水银,你估计掷出去有几层把握?”
“八成有吧!”戴笠听了杜月笙这话,脸都不红,说时,取出一粒放在右手掌心里,用食指与大拇指捻了几捻,说:“就请杜先生要个点吧。”
“就来个八仙过海吧!”
“杜先生见笑了。”戴笠说时,将先在手中捏拿摸婆掂量那粒骨骰放下,将另两粒骨骰握在手中,捏成虚拳,在空中几晃,“唰!”地一声,在杜月笙面前的银质茶几上一放,张开手来,只见两粒骨骰骨碌碌旋转开来。瞬时,一粒骨骰朝天倒下,显出红点梅花五。另一粒还在骨碌碌转。戴笠弯下腰,拍一下手,发一声喊:“嗨!”那骨碌碌旋转的骨骰通人性似地停了下来,亮出个黑三点。杜月笙拍手哈哈大笑!“戴老弟果然是个人才。”这就让在旁边伺候的小厮收起赌具,吩咐:“你下楼去,要厨房备一桌精致的酒菜,摆在小饭厅里,我要同戴老弟喝几杯。”语气很是亲切,而且一下子称笠为老弟。小厮唯唯诺诺酋遵命去后,杜月笙和戴笠重新坐下,他又点上,一支烟,思索着对戴笠说:“我看出来了,老弟很有灵气。好好琢磨,必成大器。不知你对自己的前途有何考虑?”
“杜先生!”戴笠厚起脸皮,大着胆子请求:“让我到你的手下混碗饭吃吧。”
“瞎说!”杜月笙正颜道:“那有多大出息?”
戴笠是个机灵不过的人,听杜月笙这样说,赶紧说:“学生一切全听杜先生的。”一下子,他变成了杜月笙的学生。
“现在黄埔军校六期正在招生,你去投考黄埔军校吧,那才是一条正路。广州黄埔军校校长蒋中正,是孙中山先生面前的红人。当初他在上海滩时,和我很有一些交情。我替你给他写封去,让他栽培你,估计不会有问题,而且你各方面条件也够。所需盘缠等等,我都给你,你不要担心……”戴笠听此说,大喜过望,对杜月笙感激涕零,视为再生父母。
戴笠依计而行,进了黄埔第六期,尚未毕业参加了北伐战争。他先被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选作副官,在战争中很快表现出了做情报工作的过人才干。过后先是当国民党中央军委会下属的一个谍报科长,然后势力很快澎涨,谍报科发展到连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的中统都要让三分,退三分的军统局,戴笠本人更是到了今天这种灸手可热的地步……
轿车“戛”地一声,猛地停下,将胡宗南从沉思、回忆中惊醒。他不无愠怒地正要让坐在前排的副官去查问原因时,坐在前面那辆车上的卫队长,用手按着腰上别的手枪跑步上来报告,说是车被孔二小姐拦住了不让走。
“这,这是怎么回事?”向来说话做事刀切斧砍的胡宗南闻言大吃一惊,心中发虚,连说也说不清楚了。
“孔二小姐说是要见总司令。”
“孔二小姐要见我?这是怎么回事?”胡宗南心中打鼓,言不由衷。
卫队长报告原委:“刚才我们见迎面来了一辆豪华型轿车。我们的司机鸣响喇叭,示意来车让道,不想来车就是不让。两车在路上顶牛。带车的军统局梁处长大发雷霆,下车走上前去大声吆喝说,谁敢挡路?看清楚,这是军统的车,何况,今天车上坐的是胡宗南将军。梁处长不说还好,梁处长这样一说,那辆轿车的流线型玻璃摇起,探出头来的竟是孔二小姐。她一听胡长官你在车上,无论如何要见你。”
“你简直就是个混账东西!”胡宗南不好骂军统局的梁处长,但骂自己的下属却随意得很。他一听孔二小姐的名字,就紧张起来,脸红筋涨地说:“孔家的车、人都别有醒目的标记。你们让她不就行了?何必去惹她?”在陪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孔家无论人车,都别有一个“X”型标记。
“这!”卫队长有些委屈,嗫嗫地。他不知为什么梁处长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他却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敢说出来。
“她带了多少人,有几辆车?”胡宗南想想问。
“就一辆车,孔二小姐自己驾车。车里除了她,就一只哈巴狗……”胡宗南听到这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慢腾腾地下了车。在跟上的副官替他关上关门时,胡宗南没有忘记嘱咐在车上的太太一句:“霞弟,你就不要下车了吧。”
叶霞弟正懒得下车,说声好,这让胡宗南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