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气氛紧张已极。
史迪威沉默了几分钟,又对朱世明说:“我办公桌上还堆着很多公文等着我批阅呢,如果委员长没有什么指示,我就回去了。”
朱世明又翻译给蒋介石。蒋介石仍不作声。
赫尔利在一旁插话,他力图打破这沉闷的局面:“事情需要考虑,我们就告辞吧。”
杜建时把这句话翻译给蒋介石,蒋介石听了就站起来面对赫尔利,十分勉强地挤了一下笑脸:“好吧,我们回头见。”说罢,谁也没有理会,就从客厅的侧门跨了出去。
史迪威看见蒋介石起身走了,自己相反在沙发上坐着不动了。
当客厅里的人都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史迪威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他拉上了公文包的拉链,夹在腋下,面色冷峻地向屋外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朱世明也低着头。
赫尔利与杜建时离开客厅后,在山下的老草房客厅里一直等候蒋介石与他们共进晚餐。天快黑的时候,蒋纬国才来告诉说:“我父亲今天感到有些不舒服,赫尔利将军不要上山去吃饭了,就在老草房就餐吧。”
侍者们端上了丰盛的中式和西式晚餐,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就是十个人也无法吃完的。如果是平时,赫尔利一定是胃口大开,早就动手了,可今天他心情沉重,衔着雪茄烟,摆弄着手里的刀叉,很久也不想吃饭。
杜建时对赫尔利笑着劝道,“吃饭吧,吃饱了就有精神,问题就容易想通了。”
赫尔利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踩灭:“我们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情,把事情搞复杂了,”他连连摇着头说:“……麻烦,唉,以后的事就麻烦了。”
赫尔利喝了一口葡萄酒,把桌上那瓶地道的法国葡萄酒瓶拿过来凑在眼前仔细看着:“那史迪威硬得很,本来问题就不容易解决,这下可好。问题再加问题,这就更不容易解决了。”
赫尔利摸起一只名副其实的美国火鸡腿举到嘴边,又放下:“华盛顿把蒋介石当成摩洛哥酋长了,他们把解决中国的问题看得太容易,才做出了这样的蠢事来的。”
杜建时听得有些瞠目结舌,好家伙,总统的特使居然敢向总统发牢骚,这在中国是不行的。
晚餐后,宋子文来邀请赫尔利到蒋介石的山顶客厅里去喝茶,赫尔利的心情才好起来。
蒋介石的情绪稍为平复了一些,赫尔利握住他的手,向他表示了极大的抱歉,希望蒋介石能够谅解,而且赫尔利说他马上要向罗斯福打电报问明情况。
蒋介石只是极不自然地笑着,不作回答。
坐定后,蒋介石对宋子文说:“你给我发电报,让罗斯福另派一名将领来华代替史迪威。”
赫尔利连忙劝阻:“请委员长多考虑一下,再作决定。”蒋介石执拗地摇着头:“不,史迪威在华一天,中美会谈就一天也不能进行。”
宋子文拿着那份电报又审视了一遍说:“我怀疑这是史迪威搞的,又强加给罗斯福的,也许是他看到中国的局势恶化,不敢承担指挥全中国军队的责任,有意借故闹翻以自我解脱。”
赫尔利对宋子文的这番分析只是摇头,他沉思片刻后,用他那碧蓝深沉的目光盯着蒋介石说:“请蒋委员长相信,美国政府对委员长作为中国唯一的最高领袖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这是我们讨论问题的前提。”
蒋介石微笑着连连点头,那脸孔上阴沉的阴霾开始消逝,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赫尔利说:“这个史迪威太任性,今年4月如果没有委员长及时出兵强渡怒江,牵制住龙陵日军,恐怕攻占密支那不会那么顺利的。”
蒋介石浑身的肌肉都已放松,如坐春风之中。
“关于租借法案物资分配权,我早就要他交给委员长,他至今不交出来,这样有损委座的威望,是很错误的。至于中共军队问题,我认为必须以编入正规军服从军委会指挥调遣为前提,不应另设政府,另立军队,我明确告诉过史迪威,提什么调整中共军队方案的事,不是他分内的事,那是委员长来处置的事情。”
赫尔利的“独白”让蒋介石高兴得直搓手掌。
蒋介石亲手削了一只苹果,递到赫尔利手里:“自从史迪威来华,我都是按照罗斯福总统的意思,委他以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参谋长的职务。今年7月,罗斯福总统来电要求将史迪威放在我的直接统率下委以中国战区总司令。我感到这是件关系中国生死存亡的大事,要求总统给我充分的时间,但我有几点是不能改变的:第一,我不能改变三民主义政治,坐看共产党赤化中国。第二,凡有损害中国主权之事,决不容许。第三,中美合作必须互尊人格、互守信义,在友善和好的气氛中进行,不能有丝毫的强制,更不能采取压迫的手段。”
赫尔利也点头称是,他还用笔在一张纸上记录着蒋介石讲话的要点。
蒋介石站在屋里走动起来,看来他心情极不平静,他的嗓门也提高了:“史迪威来华,已有两年半时间,遇到他能胜任的事,我都授以全权,听其主持,助其成功。北缅之战,我前后交给他五个师,让他去自主指挥,从不干涉,但是在五师以外,如再给他部队指挥,我认为他是不能胜任的,如果再委以中国战区总司令之职,指挥三千公里战线上的所有军队,则他更是无法胜任的。史迪威将军可以称为一个朴实果敢的军人,但却缺少政治头脑和战略眼光。”
“对,对,我也有这方面的同感,”赫尔利随声附和着。
“你看,这次反攻北缅,我研究了全盘态势之后,乃嘱咐他派军队向八莫进攻,以减少龙陵我军和昆明遭受的威胁。而他却拒绝接受我的命令,为这事跟我闹翻了,从这件事上,就表现出了他的战略头脑太差,作为我的一个部属和美国朋友,的确是叫我痛心失望的。缅北局部作战都是这么一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把中国抗战全局的指挥权交给他呢?那时他会更加不服从我的指挥了。”蒋介石越说越有气,越说越快。简直叫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赫尔利就像是在看无声电影中的人物说话一样,只见他两片嘴皮翻个不停,唾沫星儿飞出老远,可就是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而宋子文在旁稍一疏忽就翻得上句接不上下句。不过这已充分表明了蒋介石对史迪威的愤怒。
赫尔利向蒋介石表示,他一定要促成罗斯福改变主意的,他已经在蒋介石的话里听明白了,只要美国人召回史迪威,再派一名他可以接受的将军来,一切难题都会解决的,在蒋介石与史迪威之间,赫尔利已经决定选择蒋介石而牺牲史迪威了。
这一夜,蒋介石和赫尔利在月光下,踏着黄山的石阶在松林中散步,听着松涛在客厅里谈了很久,最后蒋介石将赫尔利挽留在黄山住下了。
这一夜,史迪威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回想着自己今天送达总统的电报时,蒋介石的那副狼狈相,心里就像沁入了醇香的美酒一样高兴得心醉。两年来,积闷在心中的仇恨全都爆发出来了,终于狠狠地还击了蒋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