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正埋头继续批阅文件,他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他抬头看时,是机要员送来电报,这位有着一副孩子一样甜甜的圆脸的上等兵,他每天把最重要的文件送到史迪威的桌子上,让史迪威在签收簿上签上名以后才离去。这位还不到二十岁的美国青年,也是因为战争才离开父母来到史迪威身边的,史迪威喜欢他干脆利索而周到仔细的工作风格。
这位机要员好像有些异样,当他局促不安地将那个红色的卷宗交给史迪威的时候,都被史迪威感觉到了。
史迪威将卷宗接过放在一边,继续在密支那来的战报上批写着他的意见。
待他伸过手去拿那个红皮的卷宗的时候,他怎么会料到这是关系到他的命运的电报呢?他仍像往常一样,急于想看到来自美国最高层的指示,可是他翻开的却是一张决定召回他的电报。
一时间,史迪威全身震颤了,他的心在发抖,他的眼眶里不觉湿润了,他看清楚了,这是陆军部来的一份电报,上面赫然写着:“经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调回史迪威,正式调函正在办理中,以示预告,请对外不作声明,48小时之内离渝,行踪保密。”
史迪威无力地靠在圈椅里,啊,他手里的斧子落地了,他感到自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罗斯福总统抛弃了。在罗斯福的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一脚踢开的美国将军,他知道这是蒋介石暗地里努力的结果,这个狗娘养的,这次轮到他开心了吧。
史迪威马上抓起桌上的专用电话,接通了两路口军政部招待所的赫尔利房间,史迪威怒气冲冲地问道:“请问总统特使阁下,你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背着我搞?”
赫尔利在电话里彬彬有礼地说:“史迪威将军,我认为现在不是我们争论你与委员长谁是谁非的问题,我们要保全一个有四万万人口的抗日大国。”
“我认为这是保住了一个腐朽垂死的政府,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为他们承担责任。”史迪威把电话狠狠摔上了。
史迪威抱着膀子在屋里愤怒地来回走动着,这时谢伟思进来了,他见史迪威在屋里大步走动着,情绪十分不好,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桌上的卷宗拿起来,看了一下一切都明白了。他看过后,就心情沉重地放回了原处。
史迪威站在窗前,窗外一株古老的枝繁叶茂的黄桷树,黄桷树下面的石梯阶曲曲折折直通嘉陵江边,此刻他的心情像江水一样翻卷着。
谢伟思说:“你打算就这样离开吗?”
史迪威回过身来,目光炯炯,那愤怒的面孔的肌肉在**着,命运已定,如何挽救得了,他仿佛是在等候着谢伟思的意见。
“不行,我们决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重庆,我们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捅出去,让美国公众和世界舆论知道事实真相。让他们知道美国政府是如何为了支持一位法西斯的独裁分子而牺牲了一个真正的美国将军的前程。”谢伟思焦急地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快哭出声来了。
史迪威说:“对,我们马上把《纽约时报》的布鲁克斯·阿特金森和怀特叫来,把调回的经过告诉他们,让他们把这些都写出来,看丢丑的到底是谁。”
布鲁克斯·阿特金森和西奥多·怀特接到谢伟思的电话后,连忙从战时新闻处赶到美军总部。
这些年轻的新闻记者,目光敏锐,思想活跃,他们在美军观察组到延安之前就拥入了这块被胡宗南用几十万大军围困起来的地方,把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向全世界进行了报道。由于他们有着不懈地探索精神。从各方面都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就是蒋介石政府的腐败和共产党政府的开明,这是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所面临的又一严峻考验。
他们为召回史迪威的消息震惊了,当他们听着史迪威激动地介绍被召回这一过程时,一篇石破天惊,矛头直指罗斯福总统和美国政府的报道的初稿已在阿特金森和怀特的心中酝酿形成了。阿特金森决定立即飞回美国去,将史迪威被召回的内幕向全体美国人民公开。
当美军陆军部的正式调令送到的时候,风暴已经过去了,史迪威自己已经平静多了,他连看也不愿看就放到一边去了。
窗外毛毛细雨从天空落下,史迪威叹了口气,他感到自己太疲乏了,好像终于走完了漫长的路程,好像终于攀上了高山之巅,自己在中国的使命奋力艰难维持,但它终于完结了,他松了口气,他终于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似睡非睡地进入了纷乱的思绪世界之中,渐渐地他睡着了。
午后,天晴了,云也散开了。一缕阳光热烘烘地照进窗户,倾洒在史迪威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他真不想起来,他想在这沙发上永远地睡下去。太疲倦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拼死拼活,几乎是拳打脚踢,也快用尽自己的气力了。
倒下去吗?不行,史迪威的性格是要站起来,史迪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他振作起精神,摸起了茶几上的电话,叫来了上士秘书。
当秘书坐到打字机前时,史迪威对他说:“我要马上给八路军的朱德总司令发封信去。
秘书开始按动键盘,透过哒哒的打字声音,史迪威用十分沉重的声音口授着给朱德的信:“尊敬的朱德将军:……”打字机声里溶进了史迪威对八路军深深的敬意和同情之心。最后,史迪威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地,字斟句酌地念道:“……我不能与你和你所发展的优良部队在一起作战而非常失望。”
“……您的约瑟夫·华伦·史迪威,1944年9月20日。”
史迪威把打印好的信看了两遍以后,十分慎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对秘书说:“这封信,你一定要尽快送到延安的朱德将军手里。”
说罢便打开自己的办公桌的抽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行装,决定按照军部的要求,尽快离开重庆。左边抽屉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多本精美的笔记本,这里面是他在中国心血的结晶,史迪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拿出来,随手翻了几页,那本正好是从缅甸向印度撤退在丛林里记载的日记,有几处被烟火烤煳了,这焦黄的颜色牵动了他的情感,他抚摸着这本笔记本,激动不已。这些东西,将来或许会能让后人们看到的,那时他们会怎样评价我史迪威呢?他想道,自己是真实的,正直的,没有欺骗过别人,也没有欺骗过自己,自己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的。史迪威把这些日记小心地装进小皮箱。
一张照片从一本日记本里滑落出来,他拾起来时,看见是孙中山先生与宋庆龄夫人的合影,这张照片是一次到宋庆龄公馆去拜访的时候,宋庆龄为了感谢史迪威对他已故丈夫的崇敬而赠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