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人类的本质美
因此,在依次走过了上帝创造的所有秩序和领域,逐个审视了上帝的幸福队列中的每一位生灵——“并不跳跃,只是提供饮食,让所有来宾并肩而座,什么也不缺,”既没有发现人类的发明可以弥补的不足,也没有发现人类的干预可以修复的伤害之后[174],我们终于要和自己面对面了。在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出的这一类生物中[175],我们期待着找到比空中的飞禽百鸟和海中的浮游万物更加精致的外形和完美[176]。
但是请注意,这里有一个与我们前面的经历完全不同的突然变化。这一族类的个体之间不再存在平等或相像,亦即每个成员的身上不存在肉眼可见的散布各处的美好和固定的特征,而是充满了邪恶的差异以及各种各样的堕落所留下的可怕印记:疾病缝合的、贪欲笼罩的、**扭曲的、贫穷压挤的、痛苦遮蔽的、懊悔烙下的种种特征,懒惰消耗的、劳动衰竭的、疾病折磨的、丑恶羞辱的个个躯体;没有力量的思维,没有希望的内心,世俗邪恶的念头;我们的骨头充斥着年轻时的罪恶,天堂揭露我们的堕落,大地起而反抗我们,脚下之树根枯萎干死,头上的枝条断臂绝交;我们注视着镜子中的本来面目,恨不得马上忘掉自己是什么样的货色。
此时总算有一件工作,不管是面对严肃的事实,还是苦苦寻找美的外在影像,对于我们突然停止的智力水平和迟钝的感觉而言,都相当困难:——那就是,解除魔鬼制造的邪恶;将优雅和力量还给已经遭受遗传疾病摧毁的身躯,将纯洁还给灵魂,将在天堂时拥有的领悟还给智力。首先请注意,这件工作与想象力毫无关系。尽管我们的生命之舟已遭毁灭,裂成碎片,尽管它饱受风吹雨蚀,散落四处,被沙粒填满,但是我们赖以自我拯救[177]的那一丝美好却要从这具古老的残骸中获得,而不能从傲慢的荒岛上获得,因为在那里,先是魔鬼们剑拔弩张,分道扬镳,然后我们步其后尘。因此,我们唯一能令这副身躯重拾昔日活力的途径不能从想象中创造,而必须从能够找到并拼凑起来的往日封印的侥幸完好、明亮夺目的遗迹中收集,而从我们的面部特征中可以发现的理想心灵的美好与完美,也不能凭借想象达到,而必须通过心灵中较为健康的那部分,首先看到令其感觉甘甜美好的东西,伸出双臂拥抱它,继而强烈地渴望在其他心灵中也会看到相同东西的表象,或能正确地发现它们[178]。
我之所以说强烈地渴望和正确地发现,是因为任何灵魂都不会堕落到压根感觉不到人类面部特征中所蕴含的精神之美,并厌恶其同类身上与自己相似的东西,厌恶自己为自己塑造的形象。
说到将理想形象化的一般过程,所有涉及艺术的论述中都有充分的说明。迄今为止,对这一问题的理解已经相当深入,我没有必要再进行长篇大论的阐述。最为纯洁的种族的身体从幼儿时起,就在所有高尚的运动中,反复地而不是过度地得到锻炼。这些运动不是损伤灵活性的运动,而是自然的运动,比如奔跑,投掷,骑马;运动练习的是忍耐力,并非异常艰苦,因为那会使身体变得僵硬并遭受损害;所有的艰苦都是自然的艰苦,虽有冬夏变化,冷热交迭,但绝不是极端的气候;同时运动过程中也不乏舒适,从而使力量的外在表现柔软而优美——只要眼中的这一切以及对这一切的了解能够让人类高贵之人的智力变得敏锐,能够从如此产生的最完美的范例中,抽象和合并个体中最完美的成分,只要希腊人想象并获得了有关人类的理想,只要那些就这一主题的意见被我收集的作家主要思考希腊人获得理想的这种方式,忽视了在我看来最为重要的一个分支,即精神对身体外形的影响(不管好的还是坏的)、精神本身的毁灭、以及我们可以使精神复原的方式,我就没有必要再进行长篇大论的阐述。
精神对肉体的作用及其证据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考查。
首先是智力对面部特征的影响:它对各个特征切割雕凿,除去令其显得迟钝而呆滞的肉感和懒惰的种种痕迹;用活力和**(许多女人姣好的面容仅仅因为缺少这两点,就变得丑陋不堪,一无是处)取代空白和平淡;赋予眼睛以敏锐,赋予眉毛以美好的形态和弧度。查尔斯·贝尔爵士精彩地描述了它们的可贵之处以及它们与粗野眉形的天壤之别。只有一点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那就是,智力中的某些优点相互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协调,比如说,极度的细致也许与极度的广泛共存,高超的分析能力也许与高超的想象能力共存;或者即使两者协调一致,相互兼容,它们在面部特征上的表现也不相同,因此,外部的形态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两者,就无法同时表现两者;因此外形上某些单独的优点是与大脑那些日复一日的功能或作用相一致的,比如眼睛和前额洞悉一切的敏锐性,或不停接纳、不停思考的包容性:所有这些外形上的优点都是理想的,但最理想的只有那些象征智力最有价值的影响的优点,不过我们目前咱不探讨它们是什么。
其次是道德感和智力共同对面部特征和外形的作用。首先,正确的道德感对智力的作用总是为了后者的利益,因为自私在任何地方都站不住脚[179],但在评判一切事物的价值时,前者必须闭上眼睛:不能愤怒,因为它会压倒理性或掩盖理性的声音;不能贪欲,因为它夺去理性的养分,令其生长放慢;不能激动,因为它无暇顾及对事物的整体比较;不能憎恨,以为它一定是不公正的;不能恐惧,因为它将一切夸大;不能耍诈欺骗,因为本是虚假的东西很快就会不经意地暴露其本来面目;而伟大理性的拥有者具有的是自制,是不受干扰的信任以及深沉的爱和信念——爱和信念因为凌驾于理性之上,因而可以从高位上控制着理想的;因此,除非我们首先寻找一下美的更高源泉,否则那些认为智力可以健康发展的人就大错特错了。然而,尽管在道德感情作用于智力时,它们能够抬升后者的层次,但是一旦两者共同作用,它们在自身充分发挥作用的同时,却似乎吸收了所有其它的一切,令其黯然失色,因此,由于两者在某种程度上不能同时发挥作用,我们常常发现道德的这部分发育充分、活力十足而智力的那部分却没有产生相应的扩充(尽管总是处于健康的状态),正如华兹华斯描述的情况一样,
“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当上帝亲临我们身旁,
思想不复存在。”
不过,如果我们深究一下,也许就会发现与高尚的道德感觉不一致的并非智力(intelligence)本身,而是那个勤勤恳恳、艰难挣扎、尚未完美的脑力(iualfaculty)的直接行动和努力。此外,尽管当我们感觉至深时,理性无法发挥其明智的作用,但除非我们的感觉至深至沉,否则我怀疑我们能否彻底领悟。因此,丰富的内心感情所不允许的是不知满足的攀爬和鼹鼠一般的无孔不入,而不是安座中心的王位之上,也不是脑力的渐入佳境。因此,在脸上,它们的体现仅是那些用力切割的线条,刚毅的底座和消瘦的双颊[180],讲述着过去的艰辛和思维的痛苦,与道德感觉的表现不相一致,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幸的预兆。不过神情中习惯性的自制充分而宁静的发展,还有眉尖严肃的沉思,却并非如此,因为只有这些,在与感情的表现协调一致时,才会变得柔和,并渐渐与一种来源更为高尚的宁静和自信浑然一体。不过关于这种更为高尚的(幸福的)宁静能够并一定会在人类的面部特征上留下的美好,以及这种更为高尚的(对于上帝法则而非人类理性的)自信能够并一定会给人类的面部特征带来的尊严,在这里进行长篇大论的说明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相信两者都获得了一致的承认,并且除非是它们的,没有哪一种美可以让人类长时间地表示敬意[181]。无论如何,如果不是依靠同情之心的发现,语言无法解释清楚虔诚和仁爱运用了何等神圣的线条和光彩去塑造并修饰最为僵硬而冷漠的面容,也无法解释清楚一旦离开了它们,最可爱的面容将会陷入何等的黑暗。任何一种美在发挥作用之时,哪怕只是片刻,都会给面容带来一种新的美丽:不仅是面容,还有整个身体,智力和道德职能都在共同发挥作用;因为甚至所有的动作和姿态,即使幅度很小,也因为控制它们的思维的不同,会采取不同的方式;正确感觉的柔和与判断产生行为的优雅,一连串的优雅行为又产生形态的优雅,这是从任何地方都学不会也得不到的。
关于精神的外在表现,第三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精神在得到熏陶的某一个时期,会开始干扰身体形态所具有的象征美的一些特征,智力的活动会令血肉之驱不堪疲劳,精神的热情会在其俗世化身的日渐憔悴中一路燃烧直至天堂的大门。在不朽的灵魂战胜了凡人躯体的迹象中,有一种也许比更为完美的物质外形更为纯洁和高贵的理想之美。我想,我们都认为保罗孱弱的身形比但以理俊朗红润的面容更为高贵。
现在请注意,在陈述精神这三方面的影响时,我们好几次在得出明确的结论之前,就不得不突然停下。首先,不同的智力相互之间存在矛盾;其次,道德的职能与智力的职能(如果我们分别审视过道德上的各种情感也会在它们中间发现矛盾)之间存在矛盾;同时,精神的熏陶往往与外形的完美存在矛盾。这些矛盾,我们不会在任何其它动物的完美中发现。狗的力量与速度不会与它的聪慧存在矛盾,蚂蚁和蜜蜂身体的辛劳也不会摧毁其敏锐的本能。而人类各种完善的美德间存在的这种罕见关系并非是其堕落与罪恶的后果,而是其身份更加高贵的证明[182],是上帝对其施予恩宠的证明。对于每一类低级动物的个体而言——上帝未曾令其相互之间拥有人类独享的那种仁爱关系,它们虽有不同的力量和作用,但是却不是为了相互之间的帮助、仰慕或支持而演化自己。人类的爱却随着个体间的差异而增加,而他们之间的统一,正如我们前面探讨所有的统一时看到的,也是通过所有个体的牺牲和收获而达到完美的,因为它们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必然联系,相互抱有千言万语的种种感激;每个人的谦逊都使得他乐于在别人身上自己说没有的东西,每个人在某个方面都是对别人的补充[183]。因此,在研究理想或完美的人类典型的表征时,我们就不能假定这个典型是单一的;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必须谨慎地区分完美状态中可以想象的各种差异和亚当遭受的诅咒[184]延续至今的作用所直接产生的各种差异[185]。前一种是导致统一的差异,后一种是导致分裂的差异。这是因为,尽管我们可以认为理想的或者说完美的人类内心以及完美的人类智力经过演变后,同样可以接受每一种正确的感觉,追求每一个层次的真理,然而由于上帝要求其中一些人治人,另一些人则治于人,一些人单打独斗,另一些人则联合作战,一些人施舍,另一些人则受施,一些人教诲,另一些人则受教;也由于我们不仅可以想象这些不同的职责全都存在于人类完美的状态中,而且这个完美的状态似乎也暗示着它们的存在,至少它们是无法被清除的,除非完全改变想象力所无法控制人的体格和所有依附其上的东西,于是乎我们就有了这些职责所导致的各种习惯和表达能力,其中包括允许许多各自独立但同样完美的理想的存在。
这些理想有关于权力的,有关于判断的,有关于友爱的,有关于理性的,也有关于信仰的[186],我们不能将这些理想中的某一个与其它的理想相结合。这并不是说公正的裁判就会没有友爱之情,也不是说帝王就不能同时服从,而是说凡是缺乏神性的本质,都不可能在同一时刻不分轩轾地接受所有的感情,而那些合情合理地一再征服我们的感情,不仅在身体上留下了它们经常光顾的痕迹,而且随着它们普遍重现的频率越高,使人越来越容易受到它们的影响。尽管表面上年龄和性别的差异的作用有限,但是我们却决不可能从任何人的观念中清除它们。那个面色红润,五官英俊,手持解救用的卵石的大卫和依靠巴西莱古老的智慧、带着经受惩戒之躯返回王宫的大卫相比,并不更加理想[187]。那些如同天堂中上帝的天使一般的人,还不能完全将其视为天使的翻版,以至于他们在俗世的不同经历和友爱会被遗忘,并失去效果;早早被带入上帝之门的孩子也不能被想象成和已尽其职、将信念留在尘世的上帝光荣的使徒具有相同的身体或思想。因此,经受考验的生物也罢,享有荣誉的生物也罢,不管我们赋予它们何种程度的完美或类似爱的感情,它们之中的耀眼之星还是存在着各种差异。天赋上的差异,尽管在它们的上帝到来之前,这些差异尚不存在。在它们自己内在、多变的内心中,在它们与朝生暮死的影子,与折磨体肤的太阳,相伴而存或相安无事中,在它们日头正毒时或最后一刻时方才警醒的行为中,在它们被信仰打开了天窗的房子中,或被顿悟拨开的云团中,上帝都分配了不同的考验和信任,不同的悔恨和鼓励——不同的警告,不同的仁慈,不同的疾病,不同的表现,接受清算的不同时间。它们不因自己原因而彼此相似,而是上帝始终如一的仁慈赐予而相似。“我给那后来的和给你一样,这是我愿意的。”[188]
因此,我们在恢复理想的人类外形和面部特征的过程中,一定不能毅然清除目前的状态下一切最终可以归因于亚当的堕落的痕迹,只能清除那些罪恶之手的可耻力量直接作用和存在的痕迹。我们的本性中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出现,任何不被这个堕落所影响或侵袭的部分,也不会有任何部分以羞辱的方式出现,因为重新恢复上帝的神性比重新恢复天堂的神性要高尚得多。永生永世这种神性都会暗示并指出我们曾经对神意的违抗,暗示罪恶和死亡的堕落程度以及上帝自己的痛苦,这一切有哪一个获得救赎的灵魂能够忘记,哪怕仅仅是一秒钟,或想起它们时不感到悔恨呢?在我们身上时而出现这种喜悦,时而出现悔恨,仿佛只是无限幸福的脉搏中片刻的微弱和沉寂,甚至与不曾堕落时的状态也相互矛盾,这也并非不可能之事。这是因为乐于看到悔改的天使们一次又一次尝试让坚硬的心在自己善良双翅的庇护下得到温暖,却皆以失败告终,到最后不由得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因此,我们不必从理想的面容中清除悔恨、过去的苦难、甚至已被克服的以往罪恶的证据,需要清除的只是任何邪恶力量的直接作用、任何善良的感情立即变得冷淡、变得空洞的证明。因此,在前面提到的身体和精神的竞争中,我们常常要表现身体受到控制,筋疲力尽,表现出身体上恶战和剧痛的痕迹,但是却从未使理想的纯洁性失去分毫。经历、苦难和不同的感情在人类的面容上留下种种不可磨灭的痕迹,而对这些经历等的无穷变化,任何人都无法用想象力推论或构想出来。所以,通过面部特征的组合或者对所有个体美的塑造和熔合,根本无法达到恰当的理想,如果没有典型或范例,则更是难上加难。然而我们的身边就有这样一些脸庞,其前额上带着从东方升起的天使[189]留下的文字和封印,在这每一张脸庞上,有一种完美的理想等待着我们去提炼,我们只要认真地研究和透析其上记载的历史,清除其中的墨痕和污渍,就会发现,在所有与人类有关的部分,未被克服的罪恶仍在发挥着清晰可见的直接作用。
现在,我看不出导致我们得出这个结论的论证有哪一步可以避免,不过要说出与画家受到的一般教育和做法更加直接对立的事,也很困难。我们常常听到有人说肖像画法与对理想的追求相对立,但我们发现凡是理想的脸庞,也必然是肖像。我们对这个一般原则有一些修正,必须马上说出来;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让我们再进一步讨论一下,推测这个一般原则会产生哪些实际结果。
说到这些结果,第一个就是:人类对理想的追求,正如低等动物对理想的追求一样,只有持之以恒、耐心并谦虚地思考现实中的典型,同时用思维对它们中的每一个进行认真的研究,才能成功。这种研究能够解释写在每一个典型身上的所有文字,使象形文字从其神圣的历史中解脱出来,撕碎身体这座殿堂的面纱,正确地估量在其内争权夺位的善与恶两者之间的关系[190];任何未经这种研究而得出的结论都必然是浅薄且令人不齿的;对个体面部特征的归纳和合并与其说使它得到了修补,不如说最终失去了它,除非是在我们马上将要谈到的某些例子中,即使其缺乏真理没有令人痛苦,但是这种归纳和合并也毫无价值,索然无味。以往那些伟大画家习惯于将肖像画法引入其所有最上乘的作品中,在我看来,这种习惯不是他们的错误,而恰恰是他们在一切方面卓尔不凡的源泉和根本,因为他们太伟大,同时又太谦虚,以至于总在身边的每一张脸庞上看到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不符合他们的任何想象,也无法被任何想象所取代。因此,我们发现肖像画法在他们的作品中经常出现,不仅有研究性的而且有分析性的,比如列奥纳多;有的则是对自己同时代的人真实而大胆、殷勤而尽心的肖像描绘,比如拉斐尔、提香和丁托列托;还有关于爱的描绘,比如巴托洛梅奥的萨佛纳罗拉,西蒙·梅米的彼特拉克,乔托的但丁,贞提尔·贝里尼关于丹多罗的一个可爱的想象,在拉斐尔的所有作品中;即使在最富想象力的作品中,为了体现人物高贵的性格,也使用肖像画法,这则是吉兰达约始终如一的做法,还有马萨乔和拉斐尔,尤其是在他们表现具有最高尚、最纯洁的理想目标的人时,此外还有安吉利科,他的特征就是修道士一样的头部,还有约翰·贝里尼(请特别注意一下现存于威尼斯的那幅气势恢宏的圣哲罗姆像旁边的圣克里斯托弗):因此对于所有的作品而言,肖像画法的练习在思维低级的人的画作中,的确会产生一种危险的倾向,因为他们在错误的地方以错误的方式使用了模特;另一种人,不用智慧和友爱的眼睛看到模特的内在,而是仅取其外表,或者也许拿走了邪恶的,却留下了美好的,甚至在威尼斯一个名为圣约翰的画院学习期间的提香也不例外,还有我所知道的拉斐尔时代之后的所有画师,比如盖都和卡拉齐,以及其他类似的人;但不管怎样,肖像画法是所有理想的艺术必要且纯正的基础,没有一个伟大的画家在绘画中曾经离开过它,甚至直至生命完结的那一天也从未想象过要这样做。
因此,在当今众多的画派中,没有一种迹象比不自然的美和千篇一律更能暴露出活力与希望的匮乏,它们掩盖了自然所有与生俱来的权力和力量,更确切地说,是在眼球干渴难耐时被拿来与后者进行交换。这种美,虽然在研究中经过提炼和精纺简直达到了可以与理发店的橱窗内或帽商的画册中试穿各类服饰,试戴各种发型的木头模子相媲美的程度,却只能遭到一类人的厌恶,这类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从路途中或困境中时刻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寻常面容上看到,哪怕只是部分看到,不朽的标记闪耀的神采,用一切领悟的力量超越一切想象的力量,如果是拉斐尔则还要强大三倍以上,即使没有婚礼的盛装进行装扮[191]。
因此,如果将单独的个人作为我们推论的基础,要想达到理想形态,正如前面表明的那样,只能通过清除罪恶在面容和身体上留下的直接痕迹。那么,如何才能知道或区分罪恶的痕迹[192]呢?
此时任何思考都是无用的。在肌肉的运动中或面部的形态中,无法通过任何推理找出堕落的证据,没有任何理解,任何经验,任何精心的比较,能够发挥作用。此时,如同理论抽象能力的所有作用一样,感觉完全是对光的线条道德上的、本能的爱和依附。
只有爱才能读懂那些文字,只有同情之心才能捕捉那些声音,只有纯洁的心灵才能理解或描绘纯洁的热情;肮脏或迟钝的感情在一切事物中都会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留下对上帝的亵渎;在驱除的邪魔中它是巴力西卜[193];在每一个装着珍贵药膏的雪花石盒子中,它都会发现自己的苍蝇之神[194]。人类对上帝的狂热令他愤怒,这种愤,怒转而变为对人类的愤怒;它没有信仰,没有崇拜,因为它无法理解;慷慨被它变为贪欲;同情变为傲慢;每一种美德它都反对,视若粪土,就像示每做的那样[195]。但正直的基督精神会以同样的方式在无所不在的事物中发现自己的身影;它寻找自己喜爱的东西,从所有的洞穴或地道中将其拉出,即使往往无法看见,它愿意相信自己的存在,总是将目光从自负上移开;因此,它会充满深情的躺在人类内心所有的瑕疵和崎岖之上,如同天堂的雪花覆盖在坚硬、漆黑而破碎的山石之上,忠实地追随它们的形态,却总是为它们聚集光亮,增添美好,而它无法覆盖的地方也必是极为陡峭而冷酷的悬崖。
说到这种精神,世间总是有些不足,也无法从人类那里得到或学会,因此过多的强调毫无用处;只是就人类外形的理想化处理而言,我要提出一些实用的观点,也许这还有点用处。我已经说过,只要画家愿意,画家不能够进行理想化的脸庞是不存在的;但即使他愿意,除非能够学会关心艺术以外的其它东西,否则从眼前的每一张脸庞上找到所有美好元素的那种微妙感觉却无法获得。然而某些显而易见的邪恶的表征即使最迟钝的感觉也能发现,同时,善于区别和淘汰的习惯既可以使艺术的各个流派更加高尚,也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带来对精神美中较难解释的那些面部特征的更加敏锐的感觉。
人类的面部特征中通常最为明显的邪恶标志可以被粗略地分为四类;傲慢的标志,肉感的标志,恐惧的标志和残忍的标志。其中任何一个都会破坏面部和身体上的理想特征。
首先是傲慢,它也许是四类中最具破坏力的一个,因为它是所有罪恶中最低级,最原始的:它的低级同时还起因于其不可避免的愚蠢,因为即使在理由最充分的时候,亦即基于自己与其它某些生物相比的确更为高尚和优越的公正判断,它也只能暗示我们的眼睛总是朝下看的,从未往高于自己的层面上看;因为谁的地位和能力能够也高尚到在想到头顶白云的所在和天使智慧的明眸时,在感觉到自己无从知道、也无法接触地事物所体现的某种永恒时,没有丝毫的敬畏。这种永恒时时刻刻都在和他能够接触的那一小群事物进行着对比,而且即使是这一小群事物,其中的任何一个他也无法完全了解,更不用说不道德地将自己也许具有的优越之处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并视其为自己的所获了,(这就是傲慢的真正实质和罪恶性:)[196]傲慢更为可耻的形式也不用说了,它们则基于对比我们低级的生物的错误判断以及毫无道理的藐视。不过即使在理由最充分的时候,傲慢也仍旧是低级的,使得任何高贵的面部特征都会被它摧毁,都被弄得令人鄙视,因此,任何面孔想要流露出高贵之气,首先就要筛落其上的傲慢与自负。与此最南辕北辙的莫过于如今在我们中流行的肖像画法了,因为此种画家似乎就是在面部及其四周表现出彻头彻尾的自负来——通常表现为态度的无礼,表情的轻浮和自大,再加上物质世界花花绿绿、各色财产的低级映衬,还有对画中人物已有的或自认为已有的各种成就的暗示和明示,而这些成就,如果早已为人所知,就没有必要在肖像画中再次展示,如果尚未有人知晓,在肖像画中进行明示则显然就是侮慢之举,于是乎就出现了这样一类肖像画家,他们令十九世纪的人物注定会成为其后世的耻辱,永世的笑柄[197]。与此相反的是荷尔拜因高贵的朴素,拉斐尔、提香、乔尔乔涅和丁托列托强大而简洁的质朴,在他们的画中,铠甲并不是勇士的全部,丝绸也不是淑女的唯一。要想弄清这类肖像画的高贵感源何而生,我们最好来到威尼斯,这里我们会发现胜利的总督并未被画成身处鏖战或凯旋而归的模样:也没有高居宝座之上、黄幔之后,而是长跪于地,从不着王冠,感谢上帝赐予的神助;也没有看似国难之时挺身而出为国调停的领袖。但这种感觉及其结果早已被里奥[198]分析得丝丝入扣,因此这里我就没有必要再进行赘述。
第二类理想外形的破坏者是象征肉感的标志,因其相当细小,所以比第一类标志更难发现,不过对当代艺术的影响却与第一类同样致命。我们无法说出哪些细小的差异使我们将对人类外形的正确感觉同那些肉感而邪恶的感觉区分开来:因为一切的根源都是画家的爱和寻找,如果他的精神污秽而薄弱,他会使所有触摸的东西带上粘土的污渍,比如班迪内利,他令自己的耶稣雕像沾染了几分凡人的气息,比如近代画家里的很多人,这里我不便一一点名。然而,如果他的精神强大而纯洁,他会经过所有邪恶的地方而不受任何污染,比如米开朗基罗;或者他会为一切施予洗礼,用纯净之水将其冲刷,比如我们同时代的斯脱瑟德。只要这种力量依赖于画家自己去寻找,并只能在善良而重视精神的人的作品中才能看到,想要对它进行讲授或说明都是徒劳的;此时也不适于证明它为何是对事物在我们头脑中的印象的表现,而不是对事物本身的表现,后面在探讨想象力的时候,我们会谈到这一点。有关概括性的实用法则,我们此时只需关注以下这些就足够了,那就是,对人物肌肤描绘的纯洁性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取决于肌肤颜色[199]的强度和温暖感。如果颜色不透明,且是冷色,又缺少一切肌肤的红润和活力,那么,表现其真实美——这种美朴素而稳固——的线条就会因失去自然赋予它们的光泽和浓淡变化而变得僵硬,为了表现出肌肤的感觉,画家也被迫牺牲它们以换取一种赏心悦目的丰满与圆润;而一旦这样做,就既破坏了颜色,也破坏了形状,使得一切呈现色情的外表。同时,这也表明画家是刻意为之,而且别无其它目的,否则的话,他就不会选取一个自己明知不得不牺牲所有高尚元素的题材。正确的颜色不仅可以让外形更高贵,更庄重,而且本身也如同火焰一般,具有净化和清洁的作用,为画家提供了一个以此为题的借口[200],让人以为画家在创作时,只是出于对颜色和外形的抽象之美的欣赏,而不是出于任何庸俗的目的。完美而流光溢彩的颜色本身的力量就足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精神本身的堕落倾向,提香就是一个杰出的例子,尽管他经常处理低级的题材或低级地处理高尚的题材,例如碧提宫中令人厌恶的“玛格德琳”,还有威尼斯的巴拜里顾家族收藏的令人厌恶的“玛格德琳”,但却通过高雅的色调弥补了所有的不足,因此他的画作永远不会粗鄙至极。乔尔乔涅也是如此,不过他的想象力更加丰富,在他的画中,所有的**感完全消失,他不需要也不愿意再遮遮掩掩,他**的人物如同燃烧的柱子般在树丛中游走,如同片片阳光般仰卧在草地上[201]。对于宗教题材的画家而言,他们虽然无法回避**,但是这种**却不仅通过颜色,而且通过严肃的外形和刚毅的线条,得到了弥补,因此一般说来,宗教画家愿意选择有衣物遮体的人物,就像国家美术馆收藏的“法兰西娅”中的那样。除了提香,包括米开朗基罗和威尼斯画家在内的这些画家形成了一个伟大的派别,这个派别目光纯洁,目标纯粹,与其它所有处理**题材的派别之间存在着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余下的那些派别与他们相比,似乎只能努力尝试如何才能最好地解释斯宾塞的诗行中的第二个小句——
“在上帝装饰这个世界的一切作品中,”
当力量和形体处于冷静的控制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