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静止不动的叶子
要记住一点,我们的最终研究是要深入了解帐篷植物、或者田野花朵的美丽之源;读者很可能认为这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花朵的美丽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广泛认可和领会的。
认可?是的。领会?不可能;更糟糕的是,在所有它最高贵的特性中,在无数的日子里,它是无法领会的:尽管通过一些稳定的应用,我想我们可能很快地知道,比我们现在知道的更多,有关花朵颜色的内容,——它是真实可以感知的,比那些云的花朵停留的时间更长久。我们已经发现了关于猫眼石和孔雀羽毛的颜色的一些非常明确的东西;或许,在适当的时间,我们可以给出那些使毛茛草光彩夺目的真金(唯一具有内在价值的金子)的一些说明;在绘画三色堇时懂得如何安排那些斑点。
当我们可能成功地获得任何一点它的秘密时,它就是一门有趣的艺术;但是,通向这样的知识的道路,不可能是砖砌的街道。不论如何描绘花朵,有一件事情是确定无疑的,它不是机器制造的。
或许,有人可能这样想,如果我们更多地了解鲜花,我们可能会更少地热爱它们。
我们并没有怎样热爱它们,事实就是如此。很少有人真正地关心花朵。实际上,许多人喜欢找到一种新花的形状,喜欢它就像小孩喜欢万花筒一样。许多人,也喜欢温室里放置一些漂亮的鲜花,就像在餐桌上摆放一些漂亮的盘子一样。许多人在科学上对它们感兴趣,尽管这些兴趣完全地在命名上,而不是在鲜花上。一些人享受着他们花园的乐趣: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片土地,按照一份建筑租约可以出租一个好价钱,一直没有出租出去,因为它是一片花地。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为野生的风信子专门保留的公园,尽管经常听说为野生动物专门保留的公园。每年的开花时间主要是春天。我觉得,在那段时间里,大多人的想法是留在城镇里。
一两年前,我的一位目光敏锐、思想古怪的朋友,突然想到要破坏这一全国性的传统,和几个同样顽固任性的同伴一起,在春天去了提洛尔。他穿过了兰德克附近的一个山谷。远处出现了一座陌生的大山,山腹环绕着一条蓝色的地带,就像英格兰女王的腰带。是一片蓝云吗?是从远处观看到的、凡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呼出的、年轻时期的提香呼出的气体的一条蓝色的水平带吗?它是一场海市蜃楼——一颗流星吗?它会停留在那里、让人们靠近它吗?(它们之间还隔着十英里的羊肠小路、和那座大山的山脚)。关于它,他们有这样的疑问。我的目光敏锐的朋友断言说它是真实的:不论它可能是什么,它不是空气,不会消失的。他们穿过了十英里的小路,把马车留在下面,爬到了山上。它依然耐心地留在那里,而且进一步扩大到更宽广的范围和更美好鲜亮的颜色——一条龙胆的环带。这样的事情在春天的阿尔卑斯山中确实可以看到,而且只有在春天可以看到。事实如此,我注意到大多数人偏偏喜欢秋天去那里。
尽管如此,由于对鲜花没有任何特别的喜爱,至少,我们大多数人勉为其难地同意它们是美丽的,偶尔采集一些鲜花,喜欢从其它的植物形态中采集它们。说来奇怪,这恰恰是伟大的画家们不喜欢的。
他们带着敬意绘画每一个其它种类的物体,在它合适的地点和按照它适当的功能;——但是,除非是强制性地和不完美地,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去画一枝花。这真是非常奇怪的事实!这些人的一生都花在研究颜色上,他们不要绘画的唯一的物体居然是一朵花!他们画除了花之外的任何东西。如果乐意,你可以全神贯注地和心情愉悦地描画一件毛皮披风、一条镶嵌着珠宝的皮带、一件丝绸的睡袍、一副黄铜护胸甲,甚至一把陈旧的皮革椅、或者一块墙纸;——但是绝对不会是一朵花,如果能够避免的话。当迫不得已地要做这件事时,伟大的画家们当然会把它做得令人满意。提香,在他的早期作品里,有时候带着温情去画一两枝鲜花,就像在我们的“酒神和亚莉雅德”中的耧斗菜一样。荷尔拜因也是如此。但是,在他后期的和更加轰动的作品中,提香将只是认真地绘画一把扇子或者一只护腕,决不会是一朵花。在他的“拉薇妮娅”画像中,在柏林,他只是在那些玫瑰上精心地着色,没有丝毫的温情,用了最可能柔和的红色;而在后来她的画像中,在德雷斯顿,没有任何的玫瑰,只有一条雕花金色栅栏的环带,在它的每一根柱子上,提香凝聚了他的力量,我真的相信他有点忘记了正面部分,他在柱子上已经倾注了如此多的心血。
§5.在收藏在德雷斯顿美术馆的保罗·韦罗内塞的“欧罗巴”中,整个的前景都盖满了鲜花,但是它们都是用鲜明的和粗糙的着色来处理,就像一个从事装饰的油漆匠的杰作。在德雷斯顿美术馆收藏的柯勒乔的画作中,以及卢浮宫的“安提厄普”中,有可爱的树叶绘画,但是没有鲜花。在德雷斯顿的“圣乔治”的上方,一个由桔子和柠檬组成的巨大花环,带着叶子,传统上与吉兰达约和曼蒂格纳的充满花环的背景联系在一起,但是有意识的缺少鲜花使它变得几乎令人不快地沉闷乏味。我不记得维拉斯奎兹、或者丁托列托画过任何鲜花,除了必须画的白色百合花以外。鲁本斯的花浓密而且粗俗;范戴克的那些花粗俗、瘦小、而且在颜色上淡化减弱了,结果是没法和鲜花相提并论。在他的查尔斯国王的孩子们的画像中,在都灵,一幅令人着迷的画,有一片玫瑰花丛,其中的玫瑰好像被错误地施了魔法,因为它们的叶子都是灰色的,玫瑰花都是乏味的砖红色。但是它是正确的。
这一现象的一个原因是所有的伟人都喜欢让他们的内侧形状沿着和遵循着较大表面的轮廓、或者把它们分成相连的一些块面。首先是图案,最后是树叶;但是花则作单独的处理。
另一个原因是花瓣的美丽和纹理只能在非常靠近时才能够看到;但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够看到扁平的图案,就像金属制品闪烁的柔光一样清楚。所有的伟人都考虑在一定的距离上观看他们的作品的效果,由于这一目的,他们明白要完整地绘画鲜花是浪费时间。并且,鲜花的形式是确定的,需要非常耐心的注意力,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反之,在绘画毛皮、宝石、或者青铜器时,他们可以随意地变化颜色和着色,毫不费劲。
再者,鲜花的最美好的部分中,大部分在绘画中不能够模仿;当把作品和大自然进行公正的对比时,一个技术精湛的工匠就会感觉到无能为力,他就毫不掩饰地放弃了尝试——把玫瑰画成暗红色,而不是试图画出它在阳光下的亮红色。
最后,在几乎所有的优秀风景画中,所包括的前景宽度都暗示着观赏者距离最近物体的这样一个距离,这也是使他不能够看清楚鲜花的细微之处的距离。
然而,还有一个比这些更深的原因;那就是,鲜花没有任何的高尚气质。我们必须在接下来和最后的部分里分析研究一下,在其它的关系理念中,高尚气质的本性。在这里,我仅仅简短地说明一下事实,那种敬畏和悲哀的印象是高尚气质的实质核心,个别花朵的美丽并不是把自己和这种感觉联系在一起的那种。一般而言,热爱鲜花者和上层社会人士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看起来鲜花好像是普通人的慰籍:孩子们热爱它们;随着他们的生长,安静、柔弱、知足的普通人们热爱它们;奢侈放纵和目无法纪的人们喜欢采集的鲜花:它们是农舍居住者的财宝;注意,鲜花在拥挤不堪的城镇里,就像带着一些彩虹的碎片,装点着心中一直保持着宁静和谐的工人的窗户。充满**或者信奉宗教的人们怀着宠爱的、狂热的热情注视着它们;在许多过去的宗教画家的作品中,这种热爱情感看上去非常平静,和我们自己的拉菲尔前派的那些作品中的更加开放和真实的乡村情感混杂在一起。对于孩子和姑娘、佃农和工厂操作工、女工和修女、情人和僧侣们来说,它们总是非常珍贵。但是对于权力至高无上的人们和思想家们来说,它们只不过偶尔是珍贵的;对于诗人们来说,它们经常是象征性的和哀婉动人的,但是很少是为了它们自己的缘故。它们从伟大的工匠和士兵的手中被忘记和抛弃。这些人只会充满感激地接受树叶的、或是荆棘的皇冠——而不是鲜花的皇冠。
§8.最近,在表现果园和田地里的鲜花的数量和范围上,我们的年轻画家们做了几件漂亮的事情,还有可能做得更漂亮些。我和鼓励这种冲动有点关系;的确,如果绘画本质上是模仿而不是创新,那么画枯枝烂叶不如去画风信子,画断枝残茬不如去画玫瑰。然而,正如我在第一章中关于这一主题的叙述,在1851年[30],这样的作品只能够,通过创新而不是模仿,把它自己和伟大的学派联系起来;在很大程度上,我相信这些年轻的画家,在心中铭记鲜花的最美丽部分完全无法模仿,它们最甜美的服务不是艺术能够表现出来的,绘画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接受冰冷的景象令人不满的嘲弄,那是大自然让阵阵春风呼出,和让青春的快乐脚步踩踏出的景象。
在比较伟大的大师中,正如我已经说过的,几乎没有辛辛苦苦的或者充满温情的鲜花绘画。特纳在他的前景中曾经允许的最多是一两只睡莲、一簇石楠或者毛地黄、有时候是蓟、一棵紫罗兰或者雏菊、或者是一个田旋花钟;只是足以引导观赏者的眼睛开始理解他更远处的树叶丰富的神秘特性。丰富的神秘特性,实际上,关于这一点,必须格外仔细地注意以下这些关于帐篷植物的事实。
地面植物好像特别地具有两个天生的特性;第一,它们独特而且有趣;第二,挤压不会明显地伤害它们。
我首先谈一谈独特性。大树的树叶大体上都具有简单的形状,稍微地有些单调。大自然规定它们以整体的形式出现。但是,我们脚下的草叶具有所有的奇形怪状,好像在诱使我们去研究它们。星状的、心状的、长矛形的、箭头形的、细格状的、流苏状的、裂开的、有沟痕的、锯齿状的、波状的、涡旋状的、一簇簇的、成尖顶的、环状的,具有无穷尽地表现力的、欺骗性的、稀奇古怪的,从叶柄到鲜花从来就不相同,它们好像永远地在引诱我们警觉,并且沉浸在让我们不断惊讶的喜悦之中。
第二点,注意观察,它们的形态是挤压不会明显伤害的那种。它们的复杂性早已混乱没有规律:尖刺和裂缝是它们的生存方式;被脚步踩裂,它们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伤害。在这里,例如(图72),是一片完全自由生长的毛茛叶的轮廓;或许,我们可以把它看作地面叶的一个适当的普遍类型。图73是一个不如图72生长得完好的一片叶子,这样放置是为了能够显示它的对称的周边形态。但是,二者是多么不同啊;——这些裂缝是如此微妙地变成了美丽!正如在雄伟的阿尔卑斯山的尖峰中,在这些最低处的田草中也是一样,撕碎分裂在这里才是生存方式,这是美丽的规律。
然而,这些裂口树叶的一类,尤其是对帐篷植物而言,在我看来,有一种奇特的表达功能。我的意思是指那些裂成交替互生的裂口叶的叶簇,典型的代表植物就是蓟。裂口的交替,如果不是完全绝对地,实际上是地面植物所特有的。建造植物的叶子是对称裂开的,这样就可以形成辐射群,就像在七叶树中,或者它们毫无规则和错综复杂,就像在橡树中;但是,地面植物连续不断地呈现像在对面的插图中的那些形态:一种鸭掌状的叶子,可以这么说;一种连续不断的组织,在叶柄的两侧被交替地放大。这种形态的叶子具有一种必要的不规则的花纹循环,就好像它们不是同时生长,而是首先在一侧生长一点,然后在另一侧再生长一点。在它们大量出现的地方,就有了我们可以感觉到并称之为“参差不齐的”的前景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