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的所听和所读而言,荷兰人所获得这种事物状态是全新的、精彩的。人类以前从没有完全摒弃过精神存在的恐惧观念。波斯人、埃及人、亚述人、印度人、中国人,都留着对他们自己的“神仙们”的某种模糊的、可怕的纪录。最野蛮的人也——而且现在依旧——信仰他们的伟大神灵,或者,在极端状态中,信仰某些鸟类偶像,它们的眼睛很大;然而在荷兰这个地方,我们最终完全放弃了这一切。我们唯一的偶像闪着模糊的光亮,具体的形状像一个色彩瓶,这儿用来祭祀的薰香都是从一根管子尽头的小香炉中放出来。“以我们的沟渠的名义,所有的神灵或美德、天使、公国或强权,都不存在了。就让我们拥有牲畜,和蔬菜吧。”
这就是荷兰的风景艺术首要的本质属性。它的第二个特征比较高尚一点;即对乡村生活的尊重。
§12。如果这种对乡村的感情中拥有任何真实的人性,或者任何对美的感受的话,我应该更加重视它。然而二者一样也没有。选择这种比较贫贱的生活事件从来都不是为了事件本身,而是为了取得光的效果。你将发现荷兰最好的画家,并不是关心人物,而是关心人物身上的光泽。保罗·波特是其中最好的羊群和牲畜画家,甚至连羊都不关心,而是仅仅关注羊毛;不关注牛,而是关心牛皮。在绘制毛簇和毛卷上发挥了精湛的技艺,在羊背上羊毛中开放的平行的小裂缝和沟渠的转弯处流连忘返;他绘制弯曲的羊角和尖尖的羊鼻子的技巧无与伦比;然而他却不会画羊眼睛,也看不出动物除了对草的贪欲以外,还有任何别的心理状态。实际上,克伊普能够绘制阳光,绘制荷兰的太阳能够发出的最好的光线;他是一个很有自然天赋的人,视野很开阔,而且甚至很严肃;他发现——一种当时供人们去发现的精彩事物——水中是有倒影的,以及船需要从下往上绘制。作为职业酿酒师,他能感受到夏日午后的平静,他的作品可以让你昏昏欲睡。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任何别的好处;影响强烈却没有价值和思想。在他的画中,除了一个冷漠的人在向别人问路,没有什么别的内容。从被问者的表情来看,似乎也不可能知道。更多的愉悦性也许在一头红奶牛和一头白牛身上;或者是正在玩耍,却不顽皮的小狗;人类的心灵甚至都没有赶上这些小狗。本质上讲,除了阳光在狗耳朵的闪动,他什么也没看到。
千万注意,错误不在动物太小,或者事件太微不足道。换了提香,他可以把生死攸关的问题摆在问路人面前;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放在他背后。在卢浮宫中,他把一整套神学教条放在一排主教的背上。至于狗,委拉斯开兹绘制的一些几乎跟他绘制的暴戾的国王一样壮观。
细究这种壮观的原因,我们不仅要关注这些小狗、灰色的马以及克伊普绘制的牲畜,还必须稍稍看一下鲁本斯和斯尼德斯绘制的那些猎犬。因为跟荷兰人放弃宗教主题的动机密切相关的是,他们对动物越来越重视,不管是狩猎的还是耕种用的;要公正评价这种动物绘画的价值,我们必须回头看一下以前的动物绘画。
在现代生活中,对人类心灵的影响超过了神牛或鳄鱼对埃及人的影响的动物首先是——狗和马。在论述威尼斯人的信仰时,我说过威尼斯人总是拿狗来跟人性的高尚相对照。之所以这样做,并非因为他们把狗看成最卑贱的动物,而是把它们看成最高级的——它们是人和其它动物之间的关联;可以用它们来很好地展现低级形式的真实人类感情,比如自负、贪食、懒惰和急躁。然而他们也发现了狗的一些高贵品质;——它们的耐心、爱心和忠诚;因此韦罗内塞尽管对哈巴狗非常苛刻,却为狗绘制了一首伟大的英雄赞美诗。
两只凶猛、有斑点的大训犬,除此之外一片漆黑。在阴郁的绿色背景上,刚开始你几乎看不见它们。这是它们唯一拥有的天空——可怜的东西。它们自己也是灰色的,全身布满了黑点;它们数不清的狗毛病也许不可能从它们的身上洗去,——那是它们本质的纹理。然而,它们肌强体壮,——就身体的强壮而言无可挑剔;它们的头漆黑,耳朵下垂,眼光凶猛,有一点充血。从本性上讲,它们也许是最凶狠的动物。然而在它们中间矗立着给它们仁爱的神灵,舒展着美丽的鸽翼,即那个不可抵挡的希腊男孩,抖动着金光;唯一给天空光亮的就是他闪光的胸部和肢体,——那是纯洁的紫色。他已经把链子套在狗的脖子上,由他强有力的右手拉着链子,有一点骄傲地向后倾斜着身子。它们永远别想挣脱。
这就是韦罗内塞对狗的本质的最高级的、或者说是宗教的观念。他在单独观察这种动物时只能产生这种观念。当他观察到狗跟人在一起的情景时,他的观念淡化了,就像在天空面前光线变弱一样;然后通常只剩下有关它的兽性本质的观念,甚至不再坚持它是有感情的。在“迦拿的婚礼”中,他就是这样用狗来象征贪食。我还没有抽出时间,全面考察那幅伟大绘画的思想意义;然而我相信这幅画的主旨是表现在不信仰基督的存在的世俗世界中的浮华和享乐;因此摇铃的傻瓜就放在画中央,正好在基督的脚下;前面是两只拴着的狗,一只正在啃骨头。一只脸朝上躺着的猫正在抓挠一只盛着神酒的瓶子。
在“苏珊娜”这幅画中,她的宠物小狗可谓克尽职守,正在朝着长者吠叫。然而在“抹大拉”(在都灵)这幅画中,一只狗帮助实现了一个直接涵义。在一边是主要人物玛丽,她正在为基督洗脚;另一侧是一只刚从桌底下出来的狗(桌底下的狗在吃面包渣);出来时,狗碰到了一位法利赛人的长袍,把它弄脏了。法利赛人气愤地提起长袍,把长袍的边指给旁边的一个人看,同是指着那条狗。
不过,在“以马忤斯的晚餐”中,狗的感情得到了详细的描绘。韦罗内塞自己的两个小女儿正在桌子近处这一侧,跟一条比她们两个都大的猎犬玩耍。一个女儿低着头,好像在跟狗说话,几乎碰到了狗鼻子——问他一些问题,俨然等于在惩罚他一样:——另一个孩子抬起头,半是顽皮地,半是像做梦一样,——一种遥远的思想涌上她的心头,——从另一侧斜倚在他身上,用放在他背上的小手,轻轻推着他。狗完全是被动的,心里快乐着,任凭人用手推着或者托着他,认真地盯着靠近他的那个孩子的脸看;如果是在回答问题的话,肯定是像参议员那么严肃:——不过他只能看着她,默默地爱着他。
狗对委拉斯开兹和提香而言,似乎没有对韦罗内塞那么有趣;他们绘制的狗只是高贵的棕色动物,没有任何特殊的品格;委拉斯开兹绘制的狗比提香绘制的更凶狠、更可怕,就像他绘制的国王和将军一样。在动物的这种凶狠本性增加的时候,画家的精神力量却在下降;伴随着凶狠还有一种特性。缺乏精神力量显然地和毫无疑义地成了存在最轻微的猥亵色彩的标记。但丁在描绘魔鬼的时候对此做出了强烈的标示,正如我们在从威尼斯人和佛罗伦萨人来到荷兰人身边时,这种心灵力量的消失都是通过每一种动物变得野蛮或肮脏来表现。特尼尔斯和其他许多荷兰人使用了狗,仅仅为了讥讽肮脏;然而,对于那些更强大的画家,鲁本斯、斯尼德斯、伦勃朗,狗仅仅被绘制成了野蛮的追逐,或痛苦的屠杀。鲁本斯和斯尼德斯绘制的野猪和狮子狩猎图是我所知道的,最让人感到可耻的图画,耻辱的标记愈加深刻,因为被玷污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乡村酒馆标记画家可能会为乡绅绘制猎狐图,这并非不体面的事;然而对自然已经仁慈地注定只是转瞬即逝的,而且通过对暴风骤雨般的技术的迷恋,强迫我们去仔细描绘那些仁慈的人类眼睛一看见就会本能转过去,思想高尚的人类眼睛一看到就会鄙视的那些身体痛苦,却拥有永恒伪装的高超的艺术能力——对它的拥有是可耻的,被它腐朽了的能力,以及它所显露出来的快乐同样如此。
在对狗的现代处理手法上,兰西尔是这一主要趋势的标记,他对狗的兴趣与对人的兴趣不成比例,导致了琐碎情感某种程度的混入,以及漫画式的扭曲;为了达到思想的纯洁或开心说笑的目的,放弃了对动物本质的描绘。提香和委拉斯开兹从不说笑话;尽管韦罗内塞开过优雅和体面的玩笑,却从未逾越过本质的绝对性界限。然而英国画家把多愁善感或玩笑作为主要的追求,而且通过多少有点腐朽的浪漫性错误达到了目的,除了在一两幅朴素却很动人的图画中,比如“牧羊人的首席忏悔人”。
我喜欢E。·博施在杜塞尔多夫创作的一幅质朴现代德国小绘画,表现了一位男孩用木头雕刻一个牧羊犬雕像的场景;那只狗臀部着地坐在他面前,严肃认真并好奇地看着雕刻的全过程,一点都没有漫画的色彩,而是非常幽默。他创作的另一幅小绘画,绘制了一个护林人教儿子射击的场景,——画中的狗挑剔地、热心地注视着他们抬枪的过程,表达了同样的同情。
我希望能够探寻古代画马的主要情形的蛛丝马迹,然而我没有足够多的资料。它在希腊艺术中的功能主要跟希腊人美丽的寓言哲学有关;可是我没有任何从事这方面研究必须的知识。它与有关宗教动物,和埃及以及东方神话的问题相交叉。我相信希腊人对纯粹动物特性的兴趣,与我们紧密相关,只是没有现代那么多愁善感,要么完全是真实的,要么完全是寓言式的;不是介于真实和虚假之间的东西。阿喀琉斯的马,跟阿那克里蓊的鸽子,阿里斯托分的青蛙和鸟一样,如果会说话,一定要大声说话。它们没有通过错误和夸张变成虚伪的人类,而是完全坦诚的。
然而,宙克西斯绘制的神陶怪清晰地表现了一种更加多愁善感的理念;在我心中,希腊人总是能够完全理解马的优良品质和强健体魄[109]。顺便提一下,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这么公平对待狗。尤利西斯只字未提对阿耳戈斯的善待或后悔,这一点减少了我读整部《奥德赛》的快乐。
关于罗马人对马的处理我能谈论的更少。非常奇怪的是,在尚武的时代里马竟会遭到鄙视;罗马最伟大的画家荒谬地忽略了对马的绘制。威尼斯人自然对马的绘制很少和很糟;然而在十五和十六世纪的骑士雕像中,马受到了重视,我认为这主要是受到了列奥纳多的影响。
我没有资格判断这些骑士雕像的优点;然而在绘画中,我发现在范戴克之前没有人真正对马感兴趣,他和鲁本斯对马的兴趣超过了此前所有画家的兴趣之和。鲁本斯擅长骑马,几乎每天都骑,我敢确信范戴克也是这样。在下一章中我将花一些笔墨在范戴克的一幅有趣的骑士图上。我认为,在他死后再也没有人这么认真绘制过马了[110]。关于没有价值的绘画,和使用的不当,我此刻不想再谈;唯一提到的是,这件事在英国造成了情感和艺术的最终堕落。实际上,荷兰人把神从地球上完全驱逐了出去;然而我认为只有英国人才能干出用狐狸尾巴给死人临终安慰的事[111]。
然而我希望读者清楚了解,他在这部书各卷发现的对野外运动的斥责,——而且在即将结束这些表达时,能有时间概括和进一步强调一下,——只是指狩猎和赛马;也就是说,指打猎、射击和赛马,不是指体育锻炼。我对拳击、摔跤、板球和划船的怀有很深的尊重,正如我对各种浪费财富、时间、土地和精神力量的各种娱乐形式的憎恨一样,它们的发明是人类骄傲和自私的产物,目的在于使他们达到无谓的健康,放弃自己的生活负担,却不能屈尊为别人提供任何服务。
最后说一说牲畜。
巴萨诺非常清晰地指出了人类的兴趣从农夫身上转移到他的耕牛身上的时期。在他看来,这种传统甚至更久远,准确地说是从圣母来到马槽前开始——也许是他最好的一幅画(我相信现藏在英格兰北部的某个地方)表现了对没有任何可崇拜的牧羊人的崇拜,牧羊人和他的羊群构成了画的主题,基督“被假想”是在旁边。从那时起,牲口装饰画开始流行起来,渐渐成了一种主要的艺术商品。克伊普的画是最好的;不过,他和任何别人都没有见过一幅绘制完美的奶牛图。那些有能力把奶牛绘制得很崇高的画家,总是鄙视这种画。这些荷兰奶牛画对后来的绘画的影响很难发现,也没有去发现的价值。它们包含了某种对质朴的愉悦的健康欣赏,对此我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地予以忽视。另一方面,它们廉价的绘画技巧破坏了风景画的整个技术体系;它们小丑般的、直白的粗俗性对我的蒙蔽太久了,而且只要它们存在一天,就会蒙蔽我们一天,使我们看不到乡村生活的真实美景和**。在伟大诗人和小说家的作品中,一直就有真实和深沉的乡村情感;然而在绘画中这只是近来的事。J。C。胡克的构图,也许是现存作品中仅有的那些可以跟华兹华斯和丁尼生的田园诗相提并论的。
然而,在过渡到现代派之前,我们还不得不研究一下荷兰绘画的最后阶段,即那些在克伊普的真实中可以原谅的、在鲁本斯的能力中可以忘记的、在既虚伪又虚弱的那些人的作品中不可原谅却占支配地位的庸俗性。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来解决一个前提问题,一个重要和困难的问题,这需要整整一章;——标题是,庸俗性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