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决赛晚会盛况空前,门庭冷落已久的佳城剧场,今晚还不到华灯初上的时分,就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票贩子们看准了这个大赚其钱的机会,早在几天前就将公开售出的门票抢购一空。于是等候退票的人们,就一直排满了相邻的几条街口。
本城第一次大规模的公关活动,也惊动了市委、市府的领导。赛前,宣传部的那位处长就带着徐克和杨佳英,到有关部门走了走,请出几位级别较高的地方头脑出席晚会,又给大赛增了色添了辉。新闻媒介也不甘示弱,除了省电视台要进行现场直播外,其他各报各台也纷纷亮相,想抢点彩头。此外,全市大多数人晚饭后便等候在电视机前,真有万众瞻目之势。
为了确保大赛顺利进行,商报还要求市里出动巡警,以免有人肇事。此举却被公安局婉言谢绝。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什么了不起的事,值得大动干戈?毕竟是一次民间活动,即使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欢腾,也是改革开放以来的新气象嘛!但不久前一位港台歌星来佳城表演的盛况,也使人们记忆犹新。那天也是万人空巷,少男少女把演出场地围得水泄不通,狂呼呐喊,又吼又叫……在那阵疯狂的驱使下,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尤其是祸起萧墙的汪华惨案,更给组委会平添了无穷的烦恼,也把剩下的十一位姑娘吓得不轻!一个踌躇满志的女孩子,如今面貌全非,兜头兜脸兜脖子缠满白绷带,可怜巴巴地躺在医院里,再也不能参加心驰神往的大赛了!那是一副多么惨痛和不堪人目的情景!不幸之中的大幸,是那瓶硫酸泼歪了一点,再加上汪华本能地避让和躲闪,因而大部分溶液都灌进脖子里,泼在衣服和手上,只把脸侧耳畔烧灼了一片,头发也腐蚀掉一大束。只需略微整容,一番手术,汪华姑娘就能恢复花容月貌。当然,那个热热闹闹的场面她是赶不上啦!一旦明白过来这点,汪华姑娘就在病**寻死觅活,哭声惊天动地。她的寡母受不起此等惊吓和刺激,几乎神经失常。亏得有好友赵芸守在一旁,百般劝慰,赌咒发誓要查出真凶,为女友报仇。受害者才在安定的作用下沉沉入睡,到梦境中去寻求她的温柔富贵之乡。
徐克听说了这件事,也是翻肠倒胃地难受了好半天,十分后悔那晚没把内定的季军小姐安全护送回军区。现在他总的感觉是这次大赛过于热闹了——又是泼浓酸又是私生女的,大众媒介可不缺乏花边新闻了!
所以严密周到的组织工作,仍是必不可少。自从佳丽们的照片见报后,商报每天都要接到神秘的探寻电话。据说不少大款也在跃跃欲试,企图俘虏个把美女的芳心。此外,还有那些蠢蠹欲动的广告公司和娱乐单位呢!
总之,这是历时两个月的大赛最为辉煌的一天。这一天,或许不会被载入佳城史册,但它将给市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决赛晚会开始前,高家客厅寂静得有点沉闷。各式各样的板材家具都因天长日久而黯淡无光,并且出现了丝丝裂痕。但在数年前,它们还新潮一时呢!那阵子高文强还以为,用较低的价钱搞到这批家具,是个值得夸耀的成绩。如今,他已经对它们全无兴致了!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厌倦,整个生活都在他眼里淡然无光。
林珊收拾碗筷时,见丈夫仍在闷闷不乐,就问我这里还剩有一张票,你也去看看晚会,给高丽鼓鼓劲,同时也散散心好不好?”
高文强整个缩在椅子里,看去不胜虚弱。刚才的晚餐,他简直就没动几筷子。“什么晚会?我不感兴趣!”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走就赶快走吧!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
林珊惊讶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几分钟后,她才找到了陌生和惊讶的地方——高文强那瘦得瘪下去的嘴角边,竟然叼着一根香烟!“什么时候抽上这玩艺儿了?”
“心里烦,抽这东西提提神……”高文强没精打采地站起身,踱到黑黝黝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林珊拉开灯绳,屋里刹那间大放光明,把窗前的侧影映衬得更加忧郁。恐惧和焦虑在她心里乱窜,她把双手放在胸口上克制自己。“文强,瞧你这焉劲儿!一件小事就把你打垮了?”
“一件小事?”高文强痛苦地扯扯嘴角,在窗框上摁灭了烟头。“一件使你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的事!一件让你丢掉工作、丧失自尊的事!一件令你追悔莫及、痛恨终生的事!”
林珊也感到嘴里异常的苦涩。她吞咽了一下,气愤地坐在沙发上,被一时的冲动所驱使,说出了令她自己悔恨莫及的话既然知道后果是如此严重,那天为什么要跟一个臭女人上床?”
说完后还没住口,就被人愤怒地一把拎起来。她抬起头来,正好碰见丈夫瞪得溜圆的眼睛。高文强把牙齿咬得咯咯响,音调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如果告诉你说,那天晚上只怪我一时糊涂,你是不肯相信了!”
林珊讶异于那张扭曲了的脸,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以及咬牙切齿的神情。她的心也绞扭作一团。“放开我!”她忍不住叫道,“我怎么知道,你在外面是个什么样?”
“你不知道?”高文强仍是揪住妻子不放,并强迫她的脸和自己的脸一点点靠近,又从牙缝里透出一句,“连你都不知道,难怪我跟别人讲不清楚!”
“这是什么话?”林珊眼睛望着别处,不忍去接触他的目光,“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还从没见过你这副凶样!谁知你平时在外面,又是什么样子?谁知你的心,又是什么样子?”
这话似乎朝高文强胸口里戳了一刀,他迅疾松开手,无力地抱住头,扎进了沙发,喉咙里发出低吟:“是呀!有谁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就是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人看,人家也不会相信呀!”
林珊捋了一把凌乱的头发,试图从这片笼罩着她的伤感情绪中挣脱出来。“文强,你是个男子汉!跌倒了就要爬起来呀!你不能这么自暴自弃……”
髙文强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珠子紧紧地咬住了她,沙哑着声音问:“林珊,当你听说我干了那件事,第一个感觉是什么?”
“我?”林珊的身子往后缩了缩,这个举动又令他悚然一凛。“我要你说实话。”高文强站起来,向下看住她,神态里平添了一份专横,但也隐含着一丝祈望,似乎正拼力打捞一根救命的稻草。在隐忍难耐的期待中,他的脸又扭歪了。
林珊心里的感觉也越来越慌乱和无助,不由自主地说我……我感到恶心……”
高文强仿佛难以置信地望了望她,然后就像中了枪弹一样,猝然倒在沙发上。
“文强,你怎么啦?”林珊拼命握紧双拳,才没奔向他身边。但她的心已然落下无底的深渊。“我……我那是一时的感觉啊!后来,我不是相信你,相信你是一时糊涂了吗?”
“算了,别再耍这套骗术了!”高文强厌恶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林珊被丈夫的反诘所激怒,她的镇定与矜持也一点点动摇,直至最后的崩溃。
有好多次,她恨不能逃离高文强的身边,逃离笼罩着这个家的阴云,逃离这整个复杂难办的困境。但现在她却不愿再隐瞒真相,她早该正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论这样做会如何地伤害对方,她也不愿再忍受下去了!她强迫自己面对现实,而且修正过去的看法。就如席杰所提醒过的那样。她望着对面梳妆镜里自己的映象,恍然大悟——原来她的某一部分从未停止过去爱席杰,而只是其余的部分才勉强认可眼前这个男人!她全身蓦地一阵颤动,知道这件事应该结束了。否则,她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分裂的痛苦,摆脱这种肉体上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我们得谈一谈,文强!”她平心静气地说。
“谈什么?”高文强的语调里带着浓重的猜疑。
“谈我们,我们的婚姻,它早就死亡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以前居然熬过来了!更加奇怪的是,现在的一个片刻都不再那么容易熬过。她竟是迫不及待地抖落真相。甚至等不及决赛晚会结束,等不及明天早上,她原定揭示一切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