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佳英闭上眼睛,以表示对这番话的反应。美容师停止了按摩,用热手巾仔细给林珊擦净了脸,乂调匀一种特殊的面膜膏,厚厚地敷到她脸上。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林珊叫道,“凉凉的,敷在脸上挺舒服!”
“掺了不少名贵的中药,当然舒服。”那美容师说。
林珊禁不住又感叹起来——连这种发自心头的宽适、舒坦和豪华的感觉,也是物质性的!这正是财富与金钱在人们心中造成的感觉,也是人们与世界进行原始接触的能力。身处这种物质之间,你会觉得整个宇宙都是摆满了玉液琼浆的盛宴,整个大自然就是最舒适完美的家……想到“家”这个词,林珊倏忽一凛,有股寒流从脊背传到脚下,令她遍体冰凉,悲从中来。
杨佳英并未发现这一切,兀自在涂着面膜膏直抒胸臆:“我们今天是在体验生活,美容就是生活中的艺术。美容院还是女性社交的高级公共场所,知己朋友,认识不认识的人躺在这儿,一边松弛身心,一边闲聊天,真是其乐无穷!除了这里,咱们两个一天忙到晚,一年忙到头的女企业家,还能到什么地方去拉家常?”
林珊叹道,“可我要跟你聊的家常话,并不是什么赏心乐事!”
“这我能猜得到!”杨佳英打断她,“准是你那位红管家、高马列、高大全又在家里摆开了战场!那天他到赛场里来,一脸的大义凛然,我就知道这场家庭战争会升级!”
“是冷战。”林珊嗓音喑哑地说那天回家后,他就跟我冷战至今,高丽也跟着吃挂落!”
杨佳英紧跟着表示同情,“要是换成我,早跟他打脱离了!两个人意趣不投,还过个什么劲儿呀?当然,我不该这么说,这么说,就是挑拨你们的夫妻关系了!你别太烦了,这也是生活中必须面对的难题呀!”
林珊深深地叹息着唉!我们真正面对的难题,往往不是物质生活的困窘,而是富足中极度的精神贫瘠与无聊。人类在现代已经创造了无数的奇迹,但天地间最大的奇迹——人本身,正在迅速消失。人们不断花大量的金钱去装修、美化自己的家,却越来越没有真正的家。人不再以凛然正气、真诚爱心去赢得人的尊敬与爱,而是用武装到牙齿的名牌商品,包括这些虚幻的美容化妆术来包装自己,以便到人格市场上去卖个好价钱!”
“你今天怎么啦?大发感慨的!”杨佳英听得坐起身来,“不是含沙射影,在讽刺我吧?”
“不!你只关心化妆品,而我说的是人格商品。”林珊的语气确实也带出了!几讽,“这种名牌人在市场上还很畅销呢!”
杨佳英不高兴了,“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跟你的夫君一样,对我的化妆品生意大为不满?”
“谁叫你把化妆品生意做到美容院里来!”林珊突然笑出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进美容院是为了松弛身心,享受生活,你干脆就是在身体力行,乐此不疲地推销化妆品!你伙同这帮美容师,在妇女的脸蛋上大肆**之后,又对她们的钱包进行无情掠夺:”
说到这里,她已笑岔了气,情绪也由郁郁寡欢转变为欢快热烈。
杨佳英这才放心地躺了回去,坦然承认这确实是美容院之能事!但要侍候得那帮漂亮女人,或者不漂亮但追求漂亮的女大款们心满意足,让她们全都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才算得上真正的高明!你们服装业,不也是把利润建筑在人们对美的追求上?”
“那是当然。”林珊继续以嘲讽的语气说,“我很想给这个老气横秋的时代也套上一件名牌新装!虽然太阳还是一如往昔地放射着光芒,但在属于我们的天地里,已经有着比过去多得多的崭新衣料,我们完全可以缝制出真正属乎今天的,完美无缺的霓裳羽衣!”
“但愿不是皇帝的新装!”杨佳英喃喃地说,已经隐约觉察出,女友的感慨来自更深层次的心灵,来自精神上的新的苦恼。
“佳英,你很聪明!”林珊情不自禁地想**心扉,“我有一种预感,这次大赛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包括我们这个家庭!”“你是指高丽吧?”杨佳英沉思地说,“她在大赛中成绩不错,估计进人前二名没问题。当然,成名之后的苦恼也会接踵而至,说不定还让你这当妈的后悔不迭。谁让你生了这么个漂亮的女儿?红颜……”她及时捂住嘴,吞回去后面的话。
林珊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我不是指高丽。儿孙自有儿孙福。摆在她面前的或许是条铺满鲜花的路,但也有荆棘和泥泞。年轻的一代比我们更能领承天启,仅靠前辈的指点,而不是由她们亲眼所见,就激发不出她们的良知。还是让生活本身去教育她吧!”
“那么,你是指……”杨佳英小心翼翼地问。
“唉!你别问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林珊突然间意兴阑珊。
杨佳英诧异莫名。对方约她来这里,却又闪烁其词,即使她对这事再有兴趣,也无从猜测了。林珊却落入又一轮的沉思。她发现人们躺着的时候,思维特别灵活与清晰,并且宁静地散发着理性的光辉,意识正在十着边际地叩问自身,又自动神秘地显示答案。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人生际遇,对生活中的疑问给出渗透他个人经验的答案。但当他们站着时,是作为一个生命去实践这答案,只有躺下来时,才会作为旁观者去感悟这答案。林珊希望生活中也有一种终极的真理,能够解释她所遇到的一切难题……沉思冥想的过程中,敷在脸上的面膜膏已经凝固得难受起来,直到美容师用温水洗净擦干之后,皮肤才又恢复了天然的弹性与润泽。
“怎么样?”两个人对镜理妆时,杨佳英又一次问。好像她们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料理表面上的那一层皮。
“非常好。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林珊梳好卷发,又在脑后别了个样式新颖的发夹,自己也觉出比平时多了几分俏丽。从眉梢眼角来看,一直困扰着她的疲惫与烦愁也得到暂时的缓解,新的生命活力又回到她身上。为了表明这一点,她问了一个十分正常的问题。“佳英,初赛的统分和评比结果出来了吗?”
“徐克他们已经在饭店里核算了三天,估计差不多了。”杨佳英从镜子里朝女友眨眨眼,“哎,你的眼光真准!那个叫陶素的空姐,总分成绩很高呢!可能她真会成为我们的佳城小姐!”
“当心啊!”林珊提醒她,“你可别给大赛定调子!”
林珊从美容院出来后,一路下了几趟自行车,买来不少卤菜酱肉,都是些高文强爱吃的东西。平时工作忙,大都是丈夫先回家做饭,偶尔轮到她先回家,总是清汤挂面简单了事。高文强有时气恼起来,就指责她是女权主义,说自己也有工作,凭什么侍候老婆?其实高文强的要求并不高,无非是希望家里多一份温馨罢了。林珊今天要做的,就是补足这种气氛,让丈夫的冷脸发光发热。
这次丈夫为何恼恨自己,林珊心里很清楚。只是不知道他将于何时发难?怎么发难?当一个男人的阴影笼罩在头顶时,夫妻关系又会遇到怎样的挫折?欢乐与不幸是每一个家庭的奥秘,正如西方《福音书》所说无人知之,天使亦不知。”
将卤菜摆放整齐,又把调料端上桌,锅里的水也“突突”开了,就等着丈夫回来下面条,然而高文强还不见踪影。林珊在餐桌前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便回到卧房,拉开衣橱的最下面一格抽屉,取出珍藏了二十年之久的东西一那是一件用无数布片缝合而成的“百衲衣”,原本斑驳的色彩,已被无情的岁月所磨蚀,发出一股陈旧腐败的气息……
林珊把旧布衣抱在怀里,内心百感交集。唉!过去的岁月已不再属于我们,但它却用回忆、悔恨和希望,带来了现阶段最重要的那份感觉。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哪怕最深刻的印象也逐渐磨灭了,能够留下来的,仅仅是一些物化的东西。所以,人们又不能把希望持久的感觉和必然短暂的物质混为一谈,因为物化的东西恰恰是最易变质的东西,只有无情的岁月才是不可侵犯的……
门锁无声无息地打开,是高文强冋来了。林珊连忙把旧破衣塞到沙发垫下面,顺手抓了一块抹桌布,摆出个安置碗筷的架势,并且迅速展开一个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