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眼。席杰袅年如此戏称。
林珊猛然感到一阵揪心的酸痛,眼睛里顿时涌出隔世的惶悚和悲哀。
“妈,您怎么啦?”女儿扶着神思恍惚的母亲坐下,娇嗔地跺了跺脚,“我说的是青春风采大赛!您怎么不告诉我,您就是评委?”
林珊的身体抖了一下,思绪才从二十年的漫长时空里返同。“怎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女儿风摆柳一般扭动着腰肢,想以此引起母亲的注意我已经报名了。您要是评委,我俩就得避嫌。那该谁退出呀?”
“这问题我们还没有研究过。”林珊沉吟着,“不过丽丽,你应该知道妈去当这评委,可不是为了自个儿出风头,而是想宣传企业呀!”
“那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生存而竞争嘛!”高丽不悦地鼓着花朵一般的小嘴,“妈,您也应该知道,人家都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能老千时装模特儿呀!”
“那就干点别的,或者进修学习。”这是母女俩常争论的问题,林珊的语调也不大高兴。“一个人呀,最重要的是心灵美。”
“哎呀,妈!您又在说教了!”高丽从背后搂抱住母亲,把自己的脸贴在林珊脸颊上您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说教!都是老掉牙的那一套!”
“那你的意思,就该我退出了?”林珊真有点生气了。
女儿格格格地娇笑着谁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呗!”
这个问题突兀地摆在面前,林珊到了工厂仍然不快。唉!
女儿大了,正是花朵一般的年龄,哪还记得住绿叶与根的情意?一个虚荣的愿望,竟凌驾于上千工人的温饱之上!可她们这一代,不就只知道爱自己么?
林珊突然对这个被称之为大众传媒的活动失去了兴趣。就在这时,杨佳英的电话来了广喂,在干什么呢?”
既不询问姓名,也不自报家门,活脱脱一个女强人的嘴脸。林珊想象着女友正坐在豪华、宽大的办公桌前,一面手捧着电话,一面批阅各种营销计划和开支方案的情景,不由地抿唇失笑和你一样呗!”
杨佳英快活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有几分失真。“哎,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了,你这个大评委,还没去看过吧?”
林珊叹了口气,心里实在羡慕这位朋友的福气。上亿资产的大百货公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交椅,总揽全市化妆品的销售数字,再加上一个坚强后盾的老干部丈夫,和一个其貌不扬因而便懂得埋头读书的女儿,省了多少闲气!
杨佳英听了她的烦恼却不动心。“嗨!第一次搞这种活动,又是你我的赞助人,还不让小丽去闯一闯?不是要去掉一个最高分吗?”
林珊忍俊不禁。“瞧你这评委主任说的!咱们都是搞数字的,还不知道去掉一个怎样的最高分,对总成绩会有什么影响?”“喂!别把数字看得那么重好不好?我发起举办这次大赛,就是想推出咱们佳城的美女!”杨佳英的语调里增添了一丝揶揄,“我们商家每到一处,总是听得别人说,佳城的姑娘如何漂亮如何美……这就是这方土地最吸引人的特点,所以,才有人想把货币、商品和资金投到这里来,这座城市也因之而兴旺发达。
“哈!这下不打自招了吧?”林珊抢过话头,似乎在跟女友斗嘴、抬杠。“我看了你登在报上的答记者问,大谈特谈此举是为了启发妇女们爱美的意识,引导正确的消费观,树立现代化城市的精神文明典范……原来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只有提高化妆品的销售数字,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还有服装的销售额呢?”话筒另一端也是反唇相讥,“我也看了昨晚的电视节目呀!”
两个女强人在一阵善意的嘲讽中结束了通话。林珊放下电话,环视着自己的办公室。
这栋八十年代才盖起来的新厂房,曾经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现在却时常在客户与主顾的睨视下显得灰头土脸。厂长办公室本该有最豪华的景观,但也抹不掉一种遗世的苍凉。生锈退漆的铁皮柜,磨去毛边的沙发圈椅,缺角少盖的茶具,都在默默倾诉着企业的窘况。只有玻璃板下压着的当年荣获全服装大奖时,部领导们接见的彩照,仍然映现出昔日的辉煌……
林珊心里陡然萌发出一阵冲动,也想到那众美荟萃的佳城饭店去瞧瞧热闹!
伊果在阿芒山下度过了人生最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时光。那也是一段最没功利思想,和最没理想负担的日子。她和阿爸相濡以沫,默默耕耘着希望的原野,一个在抽象一个在具体的意义上。苍天不负有心人,阿芒山下终于传开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伊果要上大学啦!而且是去遥远的省城。
在阿芒山下,谁都不否认伊果是最漂亮的姑娘。她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就像一只快乐飞翔的吉祥鸟。但老一辈的当地人却常用神秘的眼光打量着伊果,说她根本就不像个彝族姑娘。
于是从懂事起,有关自己的身世之谜就时时缠绕着她,困惑着她临离开阿芒山的那一晚,火塘的火烤红了屋里漆黑的四壁,阿爸“吧达吧达”抽了大半夜的叶子烟,才取出一件小小的“百纳衣”交给她。说那千针万线密密实实缝出的心意,出自二十年前来过阿芒山的一群汉族青年,伊果的生身父母也在其中。后来他们理所当然地离开了,因为阿芒山不属于他们,他们也不属于阿芒山,而属于一个美丽的城市,就是伊果现在要去读书的省城。
至于生身父母离开阿芒山时,为什么没有带走伊果?不识一字的阿爸木讷了半天,也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说法。他只是说,只要她有诚心,苍天一定会使她们骨肉团圆。
震惊和迷茫中,伊果哭倒在火塘边,泪水浸湿了阿爸的衣襟。
在后来的凄风苦雨的心路历程上,在芸芸众生的闲言碎语中,在对前生后世的渺茫认识里,伊果完成了一个年轻女性最初的自我塑造。她就是生命的本色形象,要多完美有多完美,要多清纯有多清纯。或许美也是大自然的宠物,必须经过秀丽山水的雕塑,纯朴风物的点染,和艰难时世的特殊处理,才能洗净铅华,陶冶出夺人心魄的万种风情。
伊果带着对美的最为简朴因而也是唯一正确的认识,从民族学院的课堂走进“佳城小姐”的报名处。她此时的念头新鲜而大胆,被希望的光芒刺激出一派辉煌。但报名地点却被人世间的红男绿女所点缀,色彩杂乱并且毫无诗意。
伊果拿着一张报名表看了又看,迟疑不决。如果不是遇上位热心肠的姑娘,她的举动不堪设想,很可能就是偃旗息鼓,无功而返。因为报名表上规定得严格,必须填上父系母系的全部情况,恨不得是在向她要一份无从得知的家谱。
“哎,在填报名表之前,先要去量身高、体重,还有三围尺寸。”
说话的少女也是容貌秀丽,体态轻盈,言谈举止利落大方,处处流露出一种涉世颇深的风韵。此时她那一双盈盈秋波,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伊果。
伊果红了脸,把表格叠起来放进兜里。“谢谢你,我不报名了。”
“不报名,还把表格带回去干什么?”
那少女的目光好敏锐,伊果的心评评直跳,好像做了贼被人抓住,又像手被烫了一样,连忙抖出报名表,扔回桌上。“哦,对不起……”
“对不起谁?”那少女格格地笑起来,“我又不是大赛组委会,是跟你一样来报名的!这儿乱糟糟的,没人管。因为是最后一天,好多尺度都放开了。也不目测了。来的都是些勇敢者,自我感觉良好就行。”
“我刚才看见一个胖女人报名,好像是来比赛掷铁饼的!”少女笑得有几分做作与轻狂,但却不让人讨厌。伊果甚至觉得这笑容很新鲜,很够味儿。她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开怀畅笑。
“干吗?你不开心?”少女一眼便看穿了她我刚才就在观察你。你的气质很忧郁,也很清纯。是那种具有高贵血统的美,有点贵族的味道……哎,可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城里人哪!”这般直爽地**胸臆,不像是在嘲弄乡下人。伊果叹了口气,温和宽容地低下头去:“我叫伊果,是民族学院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