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来承包行不行?”汪华转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神态很认真。“我已经搞了三年的饮食业,而且经营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火锅店。此外,我还有不少这方面的朋友……”
席杰打断她,一脸的揶揄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女老板?参赛选手?承包的竞争者?还是一个才刚二十多岁的姑娘?”
“这几者都兼而有之。”汪华甩了甩黑油油的披肩发,又朝他亲昵地笑笑,“为什么你会觉得,青春美貌和商业头脑不能搁在一个人身上?”
“汪华小姐,你很有口才,但这不是在竞选演说,也不是上台参赛!”席杰严肃地俯身过去,带着管教之意说,“我提醒你注意,如果你不能在一个时期,集中精力去做某一件事,那么你就不可能获得成功!我希望你在大赛期间,再不要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果我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一个比你小二十岁的姑娘交朋友呢?”汪华俏皮地歪着头,又故意弄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你的脑子太复杂了!”席杰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姑娘应该想问的事!”
“才不呢!我很单纯,单纯得要命!单纯得刚认识一个比我年长的男人,就希望他能做我的一切人——父亲、兄长、老师、领导、评委,还有情人……”
汪华笑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这一连串的说法不仅得体,而且非常精彩。很显然,面前这个男人惯于一本正经地教训人,很严厉也很聪明。但还没聪明到能识破她,猜透她心思的地步。
恰好相反,席杰已经看穿了这姑娘的雕虫小技,识破了她是在开玩笑,或者说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一些蛊惑人心的巧妙的话,以便再次给评委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想必刚才她也用这一鬼话,去迷惑过徐克那老头子!他想了想,就扬手召来服务生,要了两杯柠檬茶,然后摆出她所希望看见的那副坦然模样,神态自若地往椅背上一靠:
“看来,你是个顽固的女孩子,喜欢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地方讲那些不该讲的话,而且希望我此时此刻就满足你的好胜心。这样吧!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讲讲你的承包方案,其他一律免谈!记住呵!十分钟过后立刻走人。”
汪华意外地瞪着他:“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强硬的男人!”“强硬对顽固。”席杰从容地一笑,“至少现在我们更加了解对方了!”
当晚,席杰又在办公室里对合作方案进行了修改和补充。
这是饭店里少数装璜美观的套间之一,附带卧室与卫生间。办公室的一面是整片落地窗,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其余三面是多彩喷塑和齐腰高的水曲柳壁板,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羊毛地毯。房间正中有一张豪华办公桌,左手是一组沙发,右边的角落里置放着一架大屏幕电视机。席杰整理完资料,就拉开米色暗格的厚绒布窗帘,遮住外面光华璀灿的夜景,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看初赛的现场录像,并且反复播放其中的某个镜头。而他的眼光也长久地注视着那个令他心跳加剧,血液燃烧,灵魂净化,思想澄明的女孩。
一连几天,他都是这样消磨黄昏,度过夜晚,甚尔直到启明星在天际闪耀。
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报名表,照片上的少女露出甜美自然的笑容,好像她拥有世界上的一切,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表格上的家庭关系更是一览无余,只填着养父吉瓦呷错的名字,似乎有意在展示她生命里的空白。
这就是他生命、血液和骨髓的一部分。席杰没想到她已如约降生尘世,早就存活在自己的生命中。其实父母的生命就是孩子的生命。尚在那微妙的胚芽之中,在出世前的黑暗里,她便继承了他的一切思想回声,一切经历,一切痛苦的果实,而且默默地沉浸在获取和拥有的欢乐之中——获取和拥有那崭新的生命。因此,哪怕它置身于茫茫人海之中,亦是他的后代。这正是人类繁衍的亘古奥妙。那世代相传的神秘胚芽,永远深藏于男人和女人身上。人类如此,天地间的一切生命亦如此。
沉思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切思想必定是深沉的,忧郁的,回肠**气的。而人的命运在尘寰之中,仅只是欢乐与拥有,希望与幸福,痛苦与失落的芸芸组合,再加上悠悠岁月的流逝……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席杰心不在焉地去开门,出乎意料,走进来的竟是林珊!她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不堪,眼光也是迷离恍惚。看见他,脸上便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
“我来这儿看看评分情况,估计你还没回家,就过来坐坐。”席杰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然后拉了一把皮椅子坐在她斜对面,专注地打量着她,似乎想要读出她奇特不安的心情。“如果你想来坐坐,我随时都很欢迎,而且勿需任何借口。”
林珊又勉强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借口没端出来——白天我让厂里送来了制服的样板,你看见没有?满意吗?”
“我知道这事,但还没看见。”席杰的语态温和无比,“不过我相信,只要是你设计的服装,我都会欣赏备至,赞不绝口。”
“这是不是和解的表示?”林珊又设法给他一个含泪的微笑。席杰的目光锐利深沉,稳稳地看住她:“林珊,我从不想对你挑起战争。你应该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这么些年来,它从未改变过!”
林珊突然涨红了脸,仿佛这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席杰坚定地举起手,制止住她想要开口说的话广关于我的感情走向,以后再说好吗?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白地告诉我。”
林珊目光茫然地落在茶几上,脸色又变得刹白,“你已经调出了她的档案?”
“报名表全部由小孙保管,至少,我还有这个调看的权利。”
席杰的态度也转为冷漠与客气,似乎一涉及到这个话题,他便有种受了伤害的感觉。“我想问的就是这个——当年你是如何……如何把她留下的?”
显然,他想字斟句酌,却未免词不达意。林珊迟疑了片刻,仿佛也在寻找合适的措词。再抬起头来时,她满脸的哀伤欲绝。“你第一个假期没有回来,我……我认为你变了心!那时我已经怀上了孩子,为了遮人耳目,不得不转到另一个生产队,在那里生下了她……还好,当地的葬族同胞对此没有丝毫的怀疑和歧视。但知青大返城时,招工单位只要未婚青年,我……我没有办法带她回来,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城市里遮人耳目……”
“真具有讽刺意味!”席杰唇边浮起一丝讥笑,“文明就一定胜于野蛮吗?受过教育的人比大字不识的彝胞更高尚吗?”
“席杰!你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处境!”林珊以一种求助的眼光看着他,希望他停止这种令人痛苦的谴责。“那时我才二十多岁,却要拖个孩子回城。别说工作没着落,就是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也会把我淹死!”
“在这一点上,我不比你的责任更轻!”席杰皱紧眉头,声音里也有着强烈的痛楚。“但是据我所知,那时你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男人,他应该给予你更有力的支持!”
“你说的是高文强?”林珊困难地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的,我们一回城就结婚了。”
席杰的眼睛蓄满不信任与怀疑在那种困难的境地,他必定给你出过不少好主意。我想,其中也包括对孩子的处理意见?”
“你说得对。”林珊艰涩地一笑看来,你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情况!”
席杰大踏步走到窗前,“哗”地拉开落地窗帘,俯瞰着外面绵延不绝的霓虹灯影,“我不能更多地责怪你,因为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并不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