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是皮蛋粥,你教过我怎么做,还记得吗?”
林珊就在卧室的小茶几上摆好饭菜,然后扶着他下床。高文强头昏眼花地坐在床沿,不记得自己何时得到过妻子的照料?他就像一个吸毒者那么昏昏懵懵,或许是命运给他注射了一支毒剂?林珊心疼地看着丈夫喝粥。他看上去比头一天更糟。眼珠子浑浊不堪,脸颊一边有团难看的肿块,还没来得及修剪的长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前,显得又疲惫又厌倦,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我想,你可以在家多休息几天,或者上街去逛逛,享受一下阳光和空气。”
林珊觉得自己的话很笨拙,但她确实有这个愿望。她希望丈夫能重新回到生活中,而且认识到残存的时光依然美好。不要后半生都为一个片刻而内疚伤感。
“如果有可能,我会这么做。”高文强机械地回答。
但林珊知道他没这个兴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这么无聊、空虚、苦闷,无精打采……跟他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她无法控制住他的心绪,就像他自己无法控制住现实一样。他已经走进了一个令她百般惊恐的世界。她害怕已经发生的事和尚未发生的事。
“喂,你能不能振作起来?”林珊皱了皱眉,直截了当托出自己的担心,“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懊悔再沮丧也没有用。你得走出这片阴影。或者我们携手共度难关,或者你独自面对现实。”
高文强推开碗筷,默默地看着妻子,目光闪烁不定我推测,你现在该提出离婚了。”
“为什么?”林珊心口砰砰直跳,一阵惊惧直透她的脊梁。关在里面的那些日子,他就一直在转这个念头?
“你知道为什么。”他脸上掠过丝丝悔恨的阴影,并且避开了她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经过这件事,我对你的看法就会大变样?”林珊看上去是那么绝望虚弱,但她拼命挺直脊背,让自己说出口的话掷地有声。“不!我很了解你,高文强!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一点都不会改变!我当然不愿意看见你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如此不堪,我也不希望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但这不是世界末日,不是!或许你的政治生命从此就完结了,但你真正的生命还长着呢!你仍然可以按自己的生活准则去做,按我们共同的生活方式去做,而不是就此倒下去!”
高文强凄惨地笑了笑,强迫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腰间仍系着那块毛巾,跟妻子的对照令人同情——她那么亢奋,那么激昂,充满了生存的斗志和健康的活力。他却又瘦又小,似乎已陷入生活的沼泽而无力自拔。“林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的问题?”林珊的眼睛抹上一层鄙夷,“我还以为,我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高文强大力甩着头,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古怪,“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在此之前,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
“别说了!”林珊痛苦地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你的妻子!”
泪水涌下了高文强的脸颊,给那种激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怎么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似在自言自语,“我还怎么活下去?”
林珊悲哀地看着他,仿佛他就代表着他所失去的一切。她确实很难想象,当这件事公诸于众之后,丈夫会遇到什么样的闲言碎语,挖苦打击……从前的生活已经被撕碎了,谁也无法使之恢复原状,他俩都清楚这一点。她走过去抚摸了一下他精瘦的胳膊,轻微得几乎让他感觉不到。“好好照顾自己吧!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她端着托盘疾步走出房间,高文强却站在原地不动。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生活消失了,像一场遥远的美梦。一生的时间都爱着一个女人,尽管矢志不渝,她仍然去了!现在走出他视线的女人,再也不会是他生活中的同路者。
高文强低下头,心里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席杰一下午疲倦难耐,各种各样的事情好像总也处理不完。
先是把客房部经理找来,让他去查证公安局提出的疑问:是否饭店内部有人作祟,偷偷跟地下娼妓勾挂?声明一旦查清是谁,立即开革无误。然后就接到旅游局的电话,由专家组成的新加坡考察团十天后要来,让他马上列一份长长的日程表,准备陪他们把附近的风景名胜全都逛个遍,再把本城的美味小吃也都尝个遍。好像人家不是来洽谈合资,倒是来旅游探胜!
接着银行又打电话来,请他确认本月还款的时间,似乎资金晚凹笼半个时辰,就将耽误全国的经济建设。他知道这不过是又一轮酒宴的序曲,只要菜弄得花样翻新,酒喝得回肠**气,什么事都好商量。有时席杰真想搞个比酒大赛,非喝不可与常喝不醉的人都可以坐下来较量,让他们在这传统的热血方式中一见高低。
他气得摔了电话。不知是心火太大,还是如今的话机太娇贵,经不起折腾,反正电话再也不响了,叫它响它也不响了!急忙找总机来检查,原来是线路太旧,正好在那个时辰短路不通了。这下子席杰更是闹了个精疲力尽——赶快开车去见相熟的电信局长,拉了半天关系,人家才答应马上来维修。又提出个一劳永逸的更换整条线路的办法。所需经费五十万,偏偏碰到这节骨眼,叫他上哪儿筹款去?无非是在万般无奈的窘况之中,再添上一件烦恼事儿罢了!
席杰心急火燎地赶回饭店,已经快下班了。当晚他约了伊果来吃饭,也通知了林珊,想在融洽的气氛中上演一幕骨肉大团岡的喜剧。谁想刚走到歌舞厅门口,乂被公关部经理小孙拦住,说饭店的场地在复赛后便排上用场,歌舞厅是否恢复营业?还有,徐克坚持实用核算的标准,这样原定的赞助款还差着好几万呢!是不是赶紧给人家拨去?这可真把席杰给惹火了,忙问是谁出的烂点子?使用场地还这么斤斤计较的?现在怎么会有钱去打理这笔赞助款?小孙知道总经理又遇上了麻烦事,吓得赶紧溜之大吉,深怕他拿自己出气。
席杰仍是怒火不熄,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六点整。他什么事也不愿过问了,只想赶回办公室冲个澡,换件干净衬衣赴宴去。
热水在**的身体上流淌,心情也慢慢舒畅下来。席杰在黑白瓷砖修饰的浴室里向后仰起头,看着眼前形成的水雾,静静地沉浸在这无比舒适的感觉中。就像水变成蒸汽那样,此刻他的心也被奇妙地分解了,变化了。即将与亲人的会面和他们今后将分享的一切都浮现在脑海里……这些年来,他形影相吊,过着沉闷、单调和呆板的生活。事业上的挫折更增加了内心的烦恼与不顺。现在他感觉到呼吸清爽,血脉通畅,身心都发出富有活力的震颤……他抹了一把湿淋淋的前额,意识到应该马上把支离破碎的自己聚合起来,否则就会太迟了。
他披上毛巾走出浴室,发现已经迟了,伊果正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的旋转椅上,穿着一身他付钱买的衣裙,仿佛也沐浴在美妙的遐想中。
“对不起……”他说了一半就急忙退回浴室,穿上衬衫、长裤才又走出来,“你早了一步;我正在洗澡,想换件干净衣服。”
伊果点点头,眼睛因为激动而闪亮,“我的表快了几分钟……或者,是因为我急迫地想要见到你……这几天,过一秒钟真像过一年那么长!”
席杰系着袖子上的钮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滞重,但他的目光一如往常地温柔,“伊果,你比过去话多了!”
“是吗?”伊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那种无比信赖的目光,似乎愿和他分享一切亲昵与欢乐。“那么就是你给了我再生的活力。”
她语调中的真挚与热情,使这句话的性质由不假思索而变为含义丰富。席杰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脸庞也罩上了一层阴影。他急忙掩饰地转过身,只给女儿一个意义含混的脊背。
“咦,领带哪儿去了?伊果,你看见我的领带吗?”
“在这儿呢!”伊果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把那根细条纹的领带举得老高。
“给我。”席杰隔着办公桌去拿。
“偏不!”伊果猛地跳起身,围绕桌子转了半个圈,一晃就站到他面前让我给你系!”
“你会吗?”席杰迟疑地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