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晚上,他就躺在**,躺在妻子身边,为过去的年青时代,也为他自己哭泣。
在逐渐长大明事以后,伊果就开始对未知的生活作种种设想。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生身父母竟未能结合!也就是说,她竟是个羞于出世的私生子!这几乎解释了她所遭遇的一切——为什么她会被拋弃在一个偏僻的山区孤独地成长,为什么“席总”和“林老师”已查明她的“血统”还不肯直接相认……即使在如此开化的年代,人们也不会用“爱情结晶”这个词儿来形容她。
当她握紧拳头,咬住嘴唇离开佳城饭店时,竭力使自己深信,她并不在乎父母曾经爱没爱过她。她一直想探寻他们的下落,探寻事实真相,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并不需要他们,完完全全不需要!伊果后悔无比。以前,她至少还有一片幻影,如今连那些东西也没有了!一滴又一滴的热泪从面颊上淌落,她眨了眨灼热的双眼,怀疑自己是否一直这么幼稚可笑?她从来就不是他们想要的女儿,生下她是一个错误!父母为此后悔不迭,所以才把她留在了阿芒山……而现在,他们是在竭力捍卫自己的荣誉,想避免蒙受耻辱,为此不惜设下迷阵,把她一步步弓!入歧途!
伊果匆匆地飞快地跑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使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并且唤醒了另一个可怕的错误——她怎么会把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误以为是情感的渴求?一开始她就明白那不是性的欲望。那种情感的内容相当复杂,它们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一种也渴望去珍爱别人,关心别人,使别人欢乐的欲念。但这只是渴望给予,并在给予中得到快感的情愫,是一种严肃而清醒的感情——所有这些统统都不是爱情。她却没有好好思索一下,便把那父亲一般的关怀,误当作情人之间的依赖了!
天哪!伊果痛心疾首,觉得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生身母亲的出现更是让她神经紧张,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在评委室和林珊见面的情景萦回于脑海之中,她明白她那时候为什么会表情生硬,情感起伏;也明白在大赛期间,“林老师”为什么一直对自己冷漠异常了!对于母亲来说,自己顶多不过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包袱,一个多余的难以解决的纠纷。她不知道在自己生长的过程中,母亲是否因其不合法性而吃尽苦头?但只要看看她和高丽在一起的情景,显然就能明白母亲到底爱的是谁?到底以谁为傲?
伊果拒绝接听席杰的电话,还让他吃了几次“闭门羹”,试图把所有的痛苦与烦恼也都拒之门外。她已经在大赛中取得一定成绩,而且很快就会从大学毕业,不需要父亲的帮助便可以自谋生路了。无论是留在这座城市里还是回到阿芒山,她都会有一个可观的前景。但她心里有一扇门将永远关闭了!那种空虚的感觉也将永远留存了!这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切她原本已经熟悉,并视之为当然属于她的东西,现在都消失殆尽了!而今她向何处去?去干什么?都不重要了!
是的,她的希望破灭了!她曾虑精殚虑地想找到父母,她可以原谅他们当初抛弃她的行为,只希望得到他们的疼爱,渴望能享受那从未有过的天伦之乐。现在却又剩下她孤独一人了!父母在她的生命中来去匆匆,甚至不肯多逗留一段时间。她本以为“席总”是一个值得依赖的朋友,如今连他也一道失去了!老天!她是多么需要爱,多么害怕永远得不到爱呀!因而她才如此笨拙地想要抓住一切心理上的需要。现在,她甚至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找不到了!
短短的几天里,伊果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的生活已被她抛在身后,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但她不曾想到,还有一个人同她一样,因为受到欺骗的联想而怒火中烧,难以释怀。当她猛然在校园里看见高丽笔直地走来吋,顿觉喉头一阵紧张,两手死死地夹住腋下的一叠书,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来人。高丽看来已经在校园徘徊了一阵。现在她找到了要找的人,便停下脚步,伫立于一棵枝叶繁密的绿树下,也用一种警觉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她的鞋跟深深陷入草地中,身子遮蔽在斑驳的树荫下,神情也像是在精神的空间漫游过,其间也充塞着那种使她感觉麻木的哀伤。四周的景致和声响对她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
尽管伊果又一次感受到所有的创痛与损失,她还是认识到了此时此刻所包含的讽刺与嘲弄。瞧,这也是一种不公平,而且是她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面前这个女孩子也是林珊的一部分,却从未经历过那种被人抛弃的痛苦。她下意识地朝后退,这一刻巴不得自己从地面上消失。在同一瞬间里,髙丽也想转身离去,好像对这难堪与不快的场面也负有什么罪责似的。但她没有任何错,为什么该她走开呢?高丽振作起精神,稍稍扬起下巴颏朝对方走去。
伊果也同时走来,俩人在中途相遇,她先开口。“我想,你不是来找我的吧?”
“当然是来找你的!”高丽的眉头皱紧了,一面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一面在心中翻腾着那些令人吃惊的相同之处:脸形的轮廓,鼻子的高度,嘴唇的厚薄,以及头发的粗细……
猛一看,她们并不十分相像,甚至好比白昼与黑夜一样格格不入。尤其是她们的眼睛,都分别长得像自己的父亲,连笑起来时眼角的线纹也像。眼神更是传达出她们各自的性格——高丽的明亮、开朗、跳跃不定;伊果的却是羞涩、敏锐和富于沉思……尽管不乏这些本质匕的区别,但她们仍有着相似的脸庞和五官。两个姑娘同时发现了这一点,内心的痛楚都油然而生,全身的肌肉与神经也因之而绷紧了。
“我不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伊果迅速说完,挟紧了书准备走向另一条小道。
“你根本不敢面对我,是吧?”一串嘲弄的笑声在她背后响起,“因为你始终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伊果震惊、愤怒地往前迈了一步,“难道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侮辱我?”
“不!我是要向你讨还公道!”高丽的浑身上下也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看起来也是满受伤害的样子。“自从你出现以后,我们的家庭就笼罩了一层阴影。父母为了你而不和、争吵,打架,乃至惹出了天大的麻烦……”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捕捉到伊果的惊讶神色与局促不安。她很高兴,自己有打垮对方的武器。“还有,我母亲跟你父亲已经分手多年了,如今为了你这个不该出现的人,他们好像又要走到一起!这么一来,我的父亲又将置于何地呢?”
“对不起……”伊果嗫嚅着。她发现自己的个头比对方还要略高一点儿,但这并未使她感到占了什么优势,反面显得笨拙呆板。“我没有想到,自己会给你们家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很大的麻烦,可以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高丽恶狠狠地打断她,似乎有意要跟她较量,而且把她当作了出气筒。“如果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该从我们的生活中滚出去,从这座城市里滚出去,滚回到你那个穷山沟去!”
“我明白,你很不愿意看到我,我也一样。”伊果声音颤抖着,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但这并不是我的错。我想从这座城市里得到的东西极少极少——我只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希望他们能分给我一点点爱……”她转过头去,甩掉极度痛苦的泪水。此刻的她就像风中的一朵花那么孤独凄凉,真想跑开去大哭一场!
“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你还不明白么?”高丽呼吸急促,眼中射出了挑战的光芒,“你干涉了别人的私生活,而且固执地想要得到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你不能指望我们的生活,全都因为你而来个大变样吧?你跟你的老爸尽管亲热去,但你不要来碰我的家庭,不要来拆散我父母的婚姻!如果他们的关系因你而破裂,我就饶不了你!”
伊果竭力不想去听她说的话,但那字字句句都像钩刺,在刺痛撕裂着她。她垂下头来,泪眼迷离:“按一般人的理解,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吧?我不想责怪你,但我不能同意你所说的一切。也许我们不可能像从小到大一起生长的姐妹那样和睦相处,但也不能成为仇敌呀!”
受到一种强烈意愿的驱使,高丽激动得大声叫嚷:“难说你还不明白这点——按照姐妹这个词的含义来讲,你和我永远也成不了姐妹!”
伊果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黯然神伤那么,我们至少应该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斗吧?”
“不!”似乎为了发泄某种情绪,高丽又一次愤怒地大叫。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多的仇恨。“除非你退出这场大赛,否则我们之间的争斗绝不会结束!”
伊果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凝望着高丽愤然离去的背影。她怎么会料到她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无论怎样讲,她们有着一半相同的血统,也总该有一半算作是姐妹……不!仅只这么想已经很糟了!难道她还指望高丽会伸开双臂拥抱自己,像对待一个失散多年的姐妹那样对待她?
当晚,林珊在空****的女生宿舍找到伊果时,她仍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眼睛又红又肿……这双眼睛跟她一模一样,眼神也是惆怅而痛楚,遗憾而悲哀——连它们所传达的内容都一模一样!林珊由于一种异样的剧痛而全身瑟瑟发抖。她一生都在同内心的羞愧作斗争,但她却永远无法摆脱这种内疚感。
“伊果,你还好吗?”她站在宿舍门口,轻轻地甩了甩头,因为太激动,而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早就该来看你了!”
伊果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母亲,神情有几分狐疑,似乎正在思索如何与她面对面地相处?林珊的脉搏加剧了。几天来,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能看见这个女儿的脸,以及她那轻蔑和愤怒的表情。她一生中只做错过一件事,这件事竟使她后半生都懊恨不已。现在她初次感受到令人振奋的血亲母爱,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她能做任何事,或者成为任何人——什么都不能阻拦她与女儿的相见。羞耻的往事,背叛的爱情,还有流逝的岁月,统统不能!
“请进来坐吧!”伊果沙哑着嗓子说如果你一定要进来的话。
林珊走近床头,轻轻坐在伊果身边,注意到女儿眼睑下垂,目光呆滞,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伊果,我一直就想来看看你。”她停顿了片刻,再一次沉浸在母性的**中。“我常常怀疑这只是一场梦。或许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要知道,离开你的时候,你才只有三岁。而现在,我简直都认不出你来啦!”
“但那天在评委休息室,你一眼就认出了我。”伊果肩膀低垂,平静地说。
“是的。”林珊简洁地证实,“你长得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又一次仔细地审视女儿面部,好发现那些与自己相似的特征。而伊果却被这浏览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竭力想摆脱那种再度出现的自卑感。
“现在你已经看到我了。”她尽量用一种不带嘲讽的淡淡口吻说,“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