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猛然间响起,带着它固有的熟悉的声调,急促地伍迫着林珊的耳膜。她没有回头,而是与杨佳英交换了一道眼光,后者仍是笑颜不改:
高文强脸上不带一点笑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事跟她没关系。我现在是以财务部经理的身份,在给商场的领导提意见。”
林珊无可奈何地笑笑,把脸转向丈夫:“文强呵,你这是对领导的态度吗?我看你这固执又认真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高文强瞥了妻子一眼,正色道广办事认真,是一个财务管理人员的优秀禀性。固执己见,更是干我们这一行必须具备的品德。凡是违反财经制度的人和事,我们都要坚决地和它作斗争!”
此言一出,两个女企业家也不免尴尬。她们的友谊已维持了很长时间,这样不留情面的事儿为数不少。但在公众场合,杨佳英脸上的笑容便有点儿挂不住。
她努力控制住不快,对林珊说瞧你这位老公,还是那么好激动,那么爱提意见。我制定的这个公关计划,总经理都通过了,就是他不同意,说三十万的赞助款不是个小数字,要靠多少销售额才来赚取。但算盘珠子不能只朝一面拨,我们这个商场,年利润都是两个亿,就算用百分之一来搞广告宣传,也是两百万哪!”
林珊附和地笑笑,瞥见一旁的售货员都支楞着眼睛往这边瞅,明知这场战争不会烟消云散,只有赶快躲开这是非之地。“哎,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应该避嫌吧?”
“别走啊,正要请你评评这个理。”
杨佳英还想拉住她,高文强不高兴了这又不是家务事,轮不到她发言。”
林珊急忙抛下一句话作烟幕弹,掩护自己撤退:“今晚回家吃什么,总该我说了算吧?”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夫妻关系很紧张。按林珊对杨佳英所说,就是革命处于低潮。跟一个认准了理便死不回头的人生活在一起,确实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但那毕竟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在家庭的港湾里,相互都有包容的空间。然而高文强在工作上,优点和缺点就更为突出。他熟谙财经业务,在全市同行会考中拿过第三名,也是商场里人人称道的红管家、金钥匙。但这位财务主管对工作的兢兢业业,却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敢于直言不讳地“谏上”,不切实际地指望上司跟他一样励精图治。这违反趋势不合潮流的做法也不是没人欣赏,因为当领导的都希望麾下是忠臣。问题是高文强较起真来六亲不认,很难把他往哪条路线上靠。反正是谁违反了财经制度,或者谁大手大脚毫不心疼地花国家的钱,他就跟谁过不去。这样的人在经济改革时期,反倒成了人人憎嫌的刺儿头,也当真是商品社会的一大奇观。
林珊一边走一边逐磨丈夫的为人,不知不觉已来到服装自选厅。这里有本厂的时装专销柜,林珊常来检查销售情况,顺便听听顾客的意见,今天可谓公私两便。她还像每次来时那样,先不忙着去柜台查账,而是走进铺天盖地的服装阵地,一排排的验看价格,品味款式,面暗暗感叹。这个世界上的商品货物,有一多半是为女人生产的,因而面对女人的购物欲,就相当于面对了整个市场。“梦丽”时装之所以撇开男装不做,只在女装上狠下功夫,也是这个道理。
林珊远远地抬起头来,看着斜倚在柜台旁的男人。那身躯,那体魄,那副眉眼表情,都是她十分熟悉的。熟悉得令人心痛,又令人忿懑。林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急剧地抖动开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竟然从饭店追到商场里来!
男人站直身子,远远地朝她笑笑,却不开口,任凭售货员上前说端详厂长,那位先生想买一件男装。我告诉他,我们厂只做女装,不做男装。他听了还不走,说早就认准了梦丽这块牌子,非要跟你谈谈。”
林珊咬紧牙关,握紧拳头,目视着那个魁伟的身形一步一步走近。呵!他没有改变,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或许,是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梦境里,因而形成了固有的模式: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初春的黑夜来得迅速而又无声无息。浓郁的梧桐树下,忽明忽暗的人行道上,只见一簇簇形影在晃动,仿佛全市的人顷刻间都闲散到大街上来了。
席杰心绪万千地开着车,黑色奔驰箭一般驶过市区。坐在他身边的女人神情凝重,脸庞一会儿**在路灯下,一会儿遮掩在夜色中。这是张依然风采魅力不减的面容,它曾长久地占据了他心中的位置,后来他却鬼使神差地失去了它。
席杰永远不可能忘记当年那个不施脂粉,但却光彩照人的年轻姑娘。
现在他们又重逢了,重逢在对美好事物的认识中,也重逢在一个恼人的局面里。因为属于他们的美好事物已经变异了。但席杰坚信,某些隐藏在事物内核的东西,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包括他年轻的情愫,他生命中最贵重的感觉,他们的身体彼此接触时曾弓!起过的战栗,还有刚才两个人互相凝视对方时,眸子里重新燃烧起来的火焰……
同样的感受也在林珊心中激**。为什么?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出现?为什么没有见到他时,所有的时光都被回忆充斥了?为什么见到他时,对往事的怀念更加强烈?这么多年的奋斗,人们所渴望的她似乎都已经得到了。为什么一见到他,过去关于生活的种种努力,立刻变得虚无飘渺起来?
她无法透视自己的内心,但她清楚自己曾强烈地思念过这个男人。确切地说,她一直就在祈望着这个重逢的日子。她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否则,她的一生将被回忆所淹没,她的自我也会迷失在往事里。谁知见到他时,她又被卷进新一轮的痛苦和失落之中……
那么她所希求的这个重逢,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呢?她自己也无法分说。
在沉思默想和备受熬煎中,席杰已把车开到一条小胡同口。远远看去,只见胡同里灯火通明,沿街面一溜排着好几家火锅店。在缠绵的春夜里,围定热气腾腾的汤锅真是别有情趣,所以佳城的火锅店每到夜晚就生意兴隆。袅袅由烟散发在夜色中,烘托出幅市井平民的夜生活景象。
“现在我没胃口,也没心情。”林珊摇了摇头,眸子在黑暗里隐隐闪光,“你有什么话,就在车里说吧!”
席杰俯下身来,微笑着广二十年没见啦,还是那个老脾气!就算我求你了,难道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
林珊了解这个男人的刚强性格,也熟稔他这略含恳求的语气。在过去的岁月里,在阿芒山下,在青水河边,在面对他或她牛命中的障碍时,席杰也曾以这种俯就的方式,处理过些堪称为困难的事。何况他看着她的眼神中,还分明透出某种强烈的饥渴……
她发出一声叹息,或者,更像一道呻吟。然后下车随他走进那片灯火辉煌的喧哗之中。
殷勤的服务小姐先送上两杯热腾腾的茶,又端来两小碗搁了蒜泥的芝麻香油,磁后呈日—份油腻腻的菜单。席杰同样没心情大快朵颐,无非是借这闹闹嚷嚷的场合,把气氛搞得热烈一点罢了。菜单在两人之间来冋推让,最后胡乱点儿样了事。服务小姐还不走,又问要什么饮料。
“问她吧!”席杰指指林珊,“女士都喜欢甜品。”
谁知林珊绷着个脸儿说,“来瓶矿泉水,甜的东西跟我无缘。
席杰点点头,“也好,无昧的东西可能更冇味道,只要你会品尝。”
服务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林珊挥挥手才走开。这边席杰掏出一支烟,点上,苦笑了笑广看来,你还是没有忘掉过去?”
林珊正言厉色地看着他:“刚才在商场里咱们说好了,今天只谈与大赛有关的事。过去的一切,已经在我心中死亡了,希望你不要再提!”
轮到席杰感叹万分,不知怎么往下说才好。火锅旁围坐的人形形色色,嘈杂喧闹,他此刻的感觉却是又孤单又落寞又伤感。千百种滋味袭上心头,就像刚端上来的红白两色、五味俱全、滚烫翻腾的沸汤。
柜台里的录音机似乎很陈旧,磁头也破损了,因而放出的歌曲也嘶哑得不成声调,但却混合了隔世的沧桑和人生的悲喜,回肠**气地飘浮在胡同上空谢谢你对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席杰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做这样的咏叹?因为他的生命中也有过同样的痛失。回想起来,当时觉得很悲惨很黯淡的日子,恰好是人生最富有光泽,最值得回味的一段时光。就像保存久远的一张黑白照片,虽然不辉煌,不华丽,但无论什么时候取出来,都能印现出欢乐与完整的一刻。
放在林珊包里的BP机突然叫起来,她急忙打开,取出一部小巧的手提电话,对着话筒讲了一气。席杰很注意地看着这一幕,随即联想到林珊的身份,和自己从饭店追到商场的借口。心里动了一下,神态也从容起来,端起茶杯不急不徐地喝着。待林珊搁回电话,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