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约是凌晨四点,天色是最沉最暗的墨蓝,近乎漆黑。但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庞大建筑的轮廓被稀疏的灯勾勒出来,华丽雄伟的殿宇楼阁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堪称美轮美奂。远处是一片空茫,近处的园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黑影。
林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目光掠过那些黑暗中的建筑轮廓。
“走。”白夫人冰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催促道。
见林翎没动,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警惕,然后使了个眼色。
身旁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林翎的手臂。他们的力道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那个医生快步上前,手中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很明显装了些镇定剂之类的东西,看样子想直接让林翎失去意识。
林翎绷紧身体,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巍峨的高墙,远处模糊的卫兵岗哨,错综复杂的宫殿道路……
医生走了过来,举起了手中的注射器,但迟迟没有继续下去。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毫无征兆地侵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那香气甜腻又馥郁,违背季节常理的灿烂,仿佛是盛夏最烈的玫瑰在瞬间绽放燃烧后蒸腾出的所有精魂。它强势地穿透了凌晨的冷空气,压下了一切原有的苍白气息。
白夫人猛地转头,看向长廊的另一端尽头。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又像是被那不合时宜的花香凭空勾勒出来。
是李戈青。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身形在厚重的衣料下瘦削得仿佛随时会折断。长长的白发披散着,衬得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初雪。但此刻,他原本空洞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那双粉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火焰在静静燃烧,流转着水晶般剔透又易碎的光芒。
“放开他。”李戈青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抓住林翎手臂的两名护卫同时松开了手,就像是被无形的引线所操控。他们退后一步,垂首站立,眼神空洞,变成了只会接受指令的人偶。
白夫人脸色骤变,她同样是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对李戈青的力量拥有抵抗力。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李戈青身上,里面酝酿着愤怒、难以置信、还有深切的痛心:“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也要抛弃你的责任吗?!”
她根本不用问李戈青是怎么逃脱控制的,只要他愿意,这座皇宫是困不住他的。
就像曾经也困不住李章玉一样。
李戈青的视线缓缓移向白夫人,那双燃烧般的粉色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的责任,就是让一个无辜的人,为我而死吗?”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白夫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抵抗而微微发抖,她向前踏了一步,试图用自己的存在和话语唤醒李戈青:“没有他的腺体,你会死的!戈青,你看看你自己!”
李戈青等她发泄完,才淡淡地说:“我生来就是该死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白夫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激烈的情绪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木然的呆滞。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身后那些被彻底控制的护卫一样,呆呆地望着李戈青的方向。
李戈青不再看她,他迈开脚步,走过白夫人身边,站在林翎面前。
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明媚耀眼,纯真温柔,然后对林翎伸出了手。
“走吧,哥哥。”他低声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李戈青牵着林翎,转身走进了花园,将白夫人以及其中凝固的一切,抛在了身后。
花园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在无限延伸。李戈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只握住林翎的手同样冰凉。
皇宫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经过开阔的中庭,踏上连接不同殿宇的空中步道。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卫兵还是侍从,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他们两人缓慢移动的身影是唯一的动态。周围恢弘的建筑、精美的雕刻、昂贵的摆设,在这一片绝对的死寂中,变得虚假而遥远,如同戏剧舞台上毫无生气的布景。他们行走其中,像两个误入静止画面的角色,每一步都踏在空旷的回音上。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默地停在那里,李戈青用指尖碰了碰车门。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司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眼神和皇宫里的其他人一样,凝固在一种绝对的静止中。
李戈青拉着林翎上车,然后靠向座椅,缓了几口气,才对着前座的司机说:“去圣翡学院。”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无法自己行动的林翎,轻声说:“考试是九点开始,来得及的。”
车子启动,驶出皇宫,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皇宫离圣翡学院很远,他们很快驶上大道,天际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最深沉的墨蓝逐渐渗入一丝灰紫,然后是淡青,像被水稀释的颜料,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渲染开来。黑暗退潮,世界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剥离出细节。云层很薄,天空透出越来越明显的金红色,预示着今日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世界在渐渐苏醒。
车内一片寂静,李戈青从上车后轻轻依偎过来,将头靠在了林翎的肩颈处,他的身体很轻,林翎几乎感受不到他的重量。
他能闻到李戈青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花香,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带着潮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