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衡站在那里,就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阴影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段时间没见,周玉衡看上去瘦削了一些,双眼明亮,轮廓鲜明,越发显得气势惊人。褪去了极具迷惑性的温和表象,才发现他的五官也是尖锐摄人的。月光和路灯光交织着,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林翎对这样的周玉衡有些陌生,周玉衡总是温和从容,进退有度的,然而现在的周玉衡,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学生会长联系起来。
林翎停下脚步,周玉衡看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林翎首先开口:“……周会长。”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周玉衡心里一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旧城。”
周玉衡的消息来源当然是钟律,就算林翎没有告诉过钟律,但钟律一直跟着他,这种事是很难蛮下来的。钟律得知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周玉衡。
周玉衡正在参加宴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的母亲终于成功竞选为党派魁首,就在一片光影交错灯红酒绿之中,周玉衡得知了这个消息。
然后他就立刻来见林翎,顾不得之前的种种矛盾和纠结。
林翎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纸张和硬质封面的棱角硌在怀里,迎上周玉衡紧迫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这个回答瞬间点燃了周玉衡眼底压抑的情绪。,上前一步,脱离了树影的遮蔽,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眉宇间的焦灼与强硬。
他说:“不准去。”
斩钉截铁的语气,林翎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知道周玉衡既然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的:“我必须去。”
周玉衡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讥诮和更深的不解:“就只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社会实践报告?林翎,那种东西,只要数据漂亮、论点新颖、文笔出彩,在哪里不能编?旧城的资料,档案馆,甚至黑市情报贩子那里,只要肯花钱花心思,什么拿不到?你没必要亲身犯险!”
林翎淡淡地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周玉衡咬了咬牙,冷声说:“又是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林翎顿了顿,把话题重新拉回到社会实践上:“我想写一份真正的旧城生存记录。”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怒气:“你太天真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信息素黑市、器官交易、逃亡者的巢穴、法律与道德彻底失效的垃圾场!那是整个社会刻意遗忘和抛弃的肿瘤!”
林翎摇摇头,随即目光笔直地看进周玉衡眼里,轻声说:“你就不知道。”
周玉衡一怔。
“你看过的,是报告里的数据,是档案里的案例,但数据上写有百分之五十的婴儿在出生时就染上毒瘾和你看到一个婴儿在你面前毒瘾发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林翎叹了口气,轻声说:“周会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他这样的态度让周玉衡少见地激动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林翎,旧城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帝国上百年的政策遗留、资源分配、阶级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库、议会、甚至军队都需要反复权衡的泥潭!没有人能解决那个问题,那更不是你该去解决的问题!你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周玉衡确实对旧城完全不了解,旧城并不只有危险,但周玉衡无法理解,他只能说:“我不是为了一定要解决问题才去的。”
周玉衡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执,他试图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有很多安全且同样能产生影响力的课题!性别平权、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哪一个不够你研究,哪一个不能让你写出精彩绝伦的报告,获得你想要的关注和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一定要去旧城?”
他的语气从激烈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后,周玉衡本以为自己会放下。
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着母亲的宣传,在国立政法大学积极建立自己的威势,每一分钟都让各种事务占据,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进入他的梦中。
他的梦,总是抱有侥幸,会幻想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逼林翎做出选择,林翎也没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乐观的,做过什么事绝不后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后果——但他现在在后悔,祈祷,愤怒,甚至在梦里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太软弱了,这是他认为无能者才会有的想法。
但他现在就是这么无能,在对待林翎的事上。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林翎生日那天,周玉衡忽然想通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后悔,开始给林翎送了一份参考资料当生日礼物。这个礼物十分实用,周玉衡知道林翎一定不会扔。
他并不打算立刻和林翎联系,有钟律和钟衍在就够了,他的想法是,帮助林翎进入国立政法大学,之后,他们将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身处同一片空间。
一切都按部就班,周玉衡关注着林翎的成绩和状态,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
他总还有机会的,周玉衡想,直到他知道了林翎打算去旧城的消息。
周玉衡又问了一遍:“你能告诉我那个理由吗?”
林翎沉默,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是为了他们,他是为了自己。
在旧城出生,在旧城死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