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辈儿完全醒了,他坐起身说,“咋哩?这地上又没打地界,不兴俺在这儿挤挤么?”
“挤你娘的脚,滚!”两个醉鬼抬起脚,踢球似的踢在四辈儿腰眼上。他腾地一下,赤条条站了起来。“昨,您欺负人?”
“唔哟——,这不是玩猴爬杆儿的那小子,瞧你长的那鸡屁股眼儿,哈哈,只会拉稀屎!
男子汉怎能没血性?四辈儿一拳头打过去,让对方的鼻子淌了稀。
接下来,便是一场恶斗,两个对一个。屋里人欺生,大都拉偏架。四辈儿让打瘫了,幸亏几个年纪大的人出面,才帮他解了围。
铺盖卷儿被甩到屋门边,四辈儿只好靠着门摊了个铺。那门是几根木条钉成的,上面吊了个稻草帘。晚上,风直吹进四辈被窝里。等天明一起床,四辈儿嗓子干疼头发胀,他病了。
他硬撑着去上玉,那天派他的活儿是运砖头。大楼盖到了第四层,砖头需装在小车上,推到升降机那儿,然后升到四层上,再分别往砌墙工人身边送。四辈儿推起车,如同踩上了棉花垛一般,脚下又软又颤。勉勉强强干了一天,傍晚下工时,四辈没完成定额,还剩下小半垛砖没推完。这时,天上细细地下起了粉子雨,淋在四辈儿棉袄上,冷风一吹,将那袄子冻成了硬梆梆的螃蟹壳。
人们都下工了,叮叮当当地敲着碗,哼哼卿卿地唱着曲儿去吃饭。这时候,武师傅来了。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砖垛边,脸阴沉着,如同傍晚的天色一般。四辈儿也沉下脸,望也不望他一眼,闷首头只管推车,开升降机的人本想下工去吃饭,但瞧了瞧武师傅,忙站住脚,回身.又指了指刘四辈儿。武师傅仍旧不说话,瞎着的左眼窝眼皮子轻轻抖了一抖,右眼珠子使劲儿一瞪,那人赶忙退回去,呼呼隆隆地又开了机。
天完全黑透了,工地上的几盏照明灯亮得刺眼,四辈觉得那象是有十几团火球打着旋在烘烤着他。他就在那火光中腾云驾雾般地升上天坠下地。装满了砖头的推车,重得象一头发了狂的牛,仿佛不是自己推着它走,而是被它踉踉跄跄地拖着跑。
四辈受不住了,但他咬紧牙硬挺着。他隐隐感觉到,那只独眼的目光正烧灼着他脊背上的皮肉,那个驼背的矮人就象一只弓起腰几欲扑腾的豹子,窥伺着他倒下去的一瞬间……
记不清又推了多少车,四辈儿只知道那垛砖眼看着就要消失了。然而,当他又一次在隆隆声中升入高空,推起车扭扭歪歪走起来的时候,身子一摇晃,他忽然从四层楼上掉了下来!
一刹那间,他变得非常清醒。飘飘悠悠的,他居然产生了一种轻松的解脱感。再过片刻,他就会坠落在地上,摔成一摊泥。他本该惨叫几声的,可是他紧紧闭了嘴,静静地等着那可怕的时刻……
落地了!蓦然,他觉得有谁在背后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使他又向上弹了去。接着,又摔下来,又弹上去……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掉在了楼体旁张开的绳网上。他活着!然而这时,他才体味到了那种死的恐怖感。他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在叫——那是开升降机的工人,而武师傅,依旧站在照明灯前,威严地沉默着。
四辈也以自己的尊严重又站起来,终于推完了那垛砖。当他放下空车的时候,武师傅走过来,低低地说了一句:“先不要吃饭,去擦把脸,然后就到我那儿去。”
武师傅说完,径自走了。四辈儿丧气地骂自己:“我怎么是他妈的一块渣!三天走人,他该打发我滚蛋了!”
四辈洗干净,歇息片刻,来到武师傅的工棚里。他看到小屋当中扣着个木箱,上面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瓶杜康酒。
“坐,快坐下,”武师傅伸手来拉他,“哟,你手咋惩烫?病啦!”
“受点儿风。”
“瞎,咋不早说?没关系,别管它!喝二两酒,再来碗肉汤,洒上半瓶胡椒面儿,灌进去包好!”武师傅满满地给四辈倒上了一杯酒,“中,你今儿个干得不赖。我瞧准了,你不是块渣,算得上好坯,等烧到火候了,准保硬梆梆哩!
四辈倒有些报然了,“俺干哩不中。头天,俺上去下不来,老丢人!”
“哎,别怕丢人嘛。我当徒弟时,第一次爬楼架也象是小老鼠上了灯台哟!”武师傅笑起来轰轰响,真不知他那瘦小的身体怎么会发出如此宏亮的声音。“让你坐,你就给我坐。实话给你说,我和你舅是老交情了,不外气。你舅那单位的仓库,是我领入盖的。那时候,他看工地,天天晚上我都到他那小屋里喝酒。俺哥俩儿谁跟谁?你是他的外甥,就是我的外甥,今晚上这杯酒,就是认你这个外甥哩。不过,我可是跟你挑明了,我手下这百多号人,叔叔、伯伯、兄弟、侄子、外甥、朋友、同学……都是骨头连着筋,算得上一帮子弟兵。亲戚归亲戚,交情归交情,千起活儿来谁要是脱滑,情给我走人啦!我这儿只认一条理:下一份死力,拿一份血汗钱!”
就这样,四辈儿跟着武师傅干上了。
“俺这‘公社级’的,比他们那个‘国家级’的对国家贡献还大,挣的钱还多!”武师傅这句话一点儿也不掺假,在省城众多建筑队的竞争中,他们稳固地占有着自己的地位。四辈儿有文化,又吃苦耐劳聪明精干,渐渐地,他成了武师傅的左右臂。签合同,跑“外交”,在建筑队里他是“闯世界”的第一把硬手。
四辈儿学成了。在他的血管里。流进了武师傅这个硬汉子的血。
四辈儿干得挺好,挣得钱挺多,可是终于有一天,他把师傅请到了自己的工棚里。几碟菜,一瓶酒,他要告辞了。是棵树,总得把根儿扎到土里头,四辈儿离开家乡出走,不是家乡的土不养人,是政策不养人。如今政策变了,四辈儿要回去。
“好小子,有种!”武师傅和四辈儿痛痛快快地喝干了一瓶酒,“下棋看三步,我瞧你走得对。俺儿子媳妇都在省城,过几年干不动了就缩回窝里睡炕头,可你的根儿终归在乡里,在这儿只能浮飘着混几年,鸡蛋壳里发面,没个大发头。回家里好好干,记住:一不骗,二不坑,下死力挣血汗钱。有啥困难,来省城找你舅!”
就这样,四辈儿在省城有了这么个“办事处”。武师傅还真办事,旧卡车是他帮忙联系买的;石料厂的石子儿,也是他给找的买主。四辈儿不知该咋谢武师傅,武师傅卖派个新名词:“谢个啥,俺这是沟通城乡经济联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