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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莲村(第1页)

消失的莲村

城北的一条平坦坦的沥青路,在通到莲村的地方,如同被谁砍了一刀似的突然断掉了。再往前走,就是一条长着友友草、马齿芜、爬地虎的黄土路。草长得杂,路也坑坑洼洼的不平整。但是,第一次转悠到这里散步的人却每每精神为之一振,步子也会加快了许多。尽管土路的两旁依旧是密密排列起来的楼房和机关,但人们都会预感到:那广阔的田野是可望而可即的了!去闻一闻没有汽汕臭,只有泥土香的空气,去望一望没有楼阻墙隔,在暮霭中一望无垠、青碧如烟的世界……对城里人来说,那确是一种享受。

黄土路的正当中,象铁路路基般高高隆起和延伸着的是一条徐凉的水渠。沿着那富有田野韵律的水渠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能望见田野的色彩了。那种绿,是那般的浓、那般的深,如同溶掉了杂灰的楼墙、苍白的电杆、漆黑的沥青路、暗红的烟囱……波浪起伏的稻田象一乱碧盈盈的湖,嚣闹的尘世仿佛一下子沉入了湖底,在这里蓦然消逝了……

泥土的气味如同鱼蟹似的,在微微的腥气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鲜美。岗地上,有微微隆起的坟包,有苍劲的古槐和枯了半边的老榆树;有暮色巾归来栖息的鸦雀。甚而,还有一位披着小布褂,吃嗽在锄柄上叭哒早烟袋的紫红脸膛的老汉。这一切,无疑是颇具田野风味和乡土气息了

然而遗憾的是,到这里转过的人都会发现,这块田野如同阳台上的花盆和镜框中的风景画,被一道道不同样式的围墙围困着。这算不上什么广阔的田野了,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片小小的街心公园。

城里人诧异这块飞地的存在,而疙欲在锄柄上抽早烟的范十二老汉也纳闷:这“城”咋惩凶哩?就象那年黄河发大水一样,眼瞅着水还老远老远哩,再瞅瞅它已经没头没脑地漫了过来,逼得你无处逃……

在范十二老汉的脑子里,“城”本是个隔得很远的地方。第一次进城,是爹让卖掉麻坯子,然后到杂货铺里买回些桐油,好在冬天涂抹那棉鞋用。说好了早去早回,可是,到城里的路好象扯开的线沱子一样没个头。过了老多老多的沟沟坎坎,还抄近道钻了两回玉蜀黍棵,好不容易才摸到北城门的石桥上。办完了事儿,只在十字街逛了逛,就往回走。回村时,天却已落黑了。爹操起锄柄照着他屁股就揍了几下。第二天早上醒来,屁股不疼,倒是腿杆子隐隐有些麻胀。你说那城倒是远不?

如今倒好,蚕吃桑叶,一点一点啃过来,活活啃掉了一个好端端的莲村。莲村为啥叫这个名?还不是因为莲藕塘多。塘坡上厚厚地生出绿草的时候,塘面上钻出一枝枝荷叶来,卷拢着,象窜出水面的鱼,逗引得红蜻蜓象水鸟似的去衔。荷花一开,粉的、自的,象乡里大闺女的脸。荷叶圆,伞一般的好玩,然而老辈人却不许人掐,说是掐去水上一片叶子,会烂掉永卞一截藕。莲蓬头却是可以摘的,象马蜂窝似的,剥开来,莲子甜丝丝的。然万误吃了其中的绿芽心,会苦得人啧嘴……

莲村的藕,远近闻名。藕节长,两根扁担量不下。藕节粗,小腿肚般圆圆鼓鼓。捌了泥,生着吃,象水梨似的脆,且嚼不出渣来。人都说是莲村风水好,离了莲村五里,便寻不出这般莲藕了。

当年,范十二的老婆就是在莲藕塘边寻下的。秋末冬初,塘干了,正是挖莲藕的时候。那份热闹和隆重,不亚于正月十五看花灯。塘坡上密匝匝地拥着一层层人头,除了挤来挤去的小孩子们,多是媳妇和闺女,那惊喜的尖叫声,对于在塘中挖藕的男人来说,很有些激励士气的作用。

在闺女媳妇们穿着大袄捂着头巾的时候,赤精精地露出腿脚和胳膊,在寒风中冻得乌紫紫的,确是难得显示出大丈夫气概的机会。即便是年满花甲的老人,有时也禁不住要跳下塘去挖它几锹。范十二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绝技。范十二挖藕从不用锹。用铁锹碰伤或是挖断的莲藕进了泥水,卖不出好价钱。范十二是用脚来踩藕的,在别人都弓着腰喘着气,吃力地挥着铁锹撬泥巴的时候,他却笔直地挺着腰杆,两手神气地掐在腰间,两脚轻松地一上一下踩动着,很有些“踏歌”的味道。塘坡上喝彩的人很多,范十二却独独注意到了躲在五婶背后的一个姑娘,姑娘并不喊,也不嚷,只把一双杏眼凝凝地盯过来,盯得范十二身上毛扎扎地发热。

于是,范十二越发自得,竞哼哼起梆子曲儿来。他就这样顺着塘泥中的藕身不停地踩着、踩着,终于踩到藕梢了。于是,他俯下身,毫不费力地举起那完整无损的大莲藕,在雷鸣似的喝彩声中走上了塘坡。穿着单薄的衣衫,范十二不免有些瑟瑟地抖。人们围拢着,要给他披袄,五婶和那姑娘却挤了上来。姑娘只是笑,默默地递过来酒瓶子。范十二仰起脖子灌了几口,红红的脸膛放着光,威风凛凛的,象是得胜回朝的将军。这是他一生中最为辉辉赫赫的时辰呦!

那姑娘是五婶的娘家侄女儿。后来五婶做媒,范十二娶了那姑娘。一村人都说,他范十二踩莲藕踩出个俏媳妇来……

如今,那一片连一片的莲藕塘在哪里?都压在那些水泥大楼下面了。

秤陀子吊在心尖上,沉坠坠的。范十二老汉有桩心事要跟儿子说。

一进院子,他就知道儿子在家,棚屋里停着电驴子——亚马哈小摩托。

“土蛋儿!土儿——”他叫着。

“爸爸,你有什么事情吗?”儿子说话早没了土腔,学着广播里的调调。范十二觉得那味道酸醋不象酸醋,酱油子不象酱油子。他闷着头径直往屋里去,儿子却堵着自己房间门站着。范十二瞥见.屋里有个穿雪花呢外套的姑娘。

“……没,没啥事儿。”范十二只好又往回走。

拿把铁锅铲抢锅巴垢,那声响单调得寒心。土蛋儿他妈死了多年,土蛋儿又在厂里上班,常不回家吃饭。孤老头一个人的饭还不是蚊子叮菩萨,能吃出啥味?锅里的水刚响,范十二就把一筒挂面下了进去,结果煮成了一锅面糊糊,

要是土蛋儿他娘还在就好,她撰的面条子筋道,有咬头。土蛋儿娘生孩子老晚,小四十的人了,才得了头生儿;如同一搜头刨出金娃娃,乐得不知昨抱了;取名叫土蛋儿,名字贱,小鬼儿听着不起眼儿,不会半道勾了去。土蛋儿半岁在**爬,不摸糖果光抓工分簿。村里会计说那是想抓书哩,长大准能成材料。土蛋儿后来在村小学读书,果然功课好。考中学时,整个莲村只有他一人考进了城里最好的一中。

一中是个高、初中在一起的重点中学,学生都在学校里吃住。土蛋儿每星期六回来,范十二都要扯着儿子去豆腐坊门口走走,那是个饭场。屹嗽在愉树底下吸溜面条子的人,没有不夸土蛋儿“排场”的。“他,瞧咱土蛋儿!眉眼那俊哩,多象他娘。”“他,你看土蛋儿那身子骨,眼瞅着要出落成他爹那个虎架啦。”土蛋儿才上初中一年级,却已学会了城里学生的斯文和矜持,他用手姆着头说:“我现在已经不叫‘土蛋儿’啦。我在学校里改了名:途坦,范途坦。声母韵母和原来差不多,基本上还是那音儿。”

土蛋儿接着又解释那新名字的含义,一圈人都夸这名字好。范十二脸上笑,心里却老不痛快。爹妈给起的名,他自己咋慈轻易给改了!

就在土蛋儿上初中那年冬天,他娘犯吐血病死了。范十二哭得恨不能随她一起去。他强挣着发送了老伴,第二天,粗针大线地在儿子的一双蓝球鞋上缝了两块白布,淌着泪说:“蛋儿,别忘了你娘。到学堂里好好念,将来成个人……”

自己取个名叫“途坦”,那路就顺啦?赶上那几年“闹革命”,大学不招生,儿子又成了莲村人。

网兜子盛洋钉,儿子是个冒尖货。爹当年下藕塘的雄风,早给比了下去。光脚踩莲藕算个啥本事?会开着小手扶满场院跑么?能扯着铁丝让满村喇叭匣子响么?敢把水泵房里的电机子大卸八块么?……

儿子屁股后头吊着个皮兜兜,里面装着钳子、小刀、铁起子。那架势,嗬,象吊着“盒子炮”一样慈威风!

村里一帮小子闺女由儿子领着头,隔三岔五地晚黑骑自行车到城里看戏看电影。那天半夜儿子回来,兴冲冲地说:“爹,公家要买咱村的地啦In

“啥?瞎说哩!”范十二象有蝎子贫了光脊梁,一骨碌爬起来。

“真哩。建印刷厂,咱村和东寨都得给地。’

那一晚黑,爹和儿子都没睡着觉。

莲村象蜂子炸了营,闹腾得乱嗡嗡。豆腐坊门口的老榆树底下,一赶上吃饭就开大会。范十二老汉的嗓门叫得最响:“不中,不中,出啥价咱地也不能卖!咱老几代都是泥巴里头抠食儿吃,到咱手里卖了地,以后儿孙们吃啥?……”

老人们都跟着打轰轰,木拐杖捣得大队支书院子里到处都是坑窝窝。

眼瞅着秤陀子往一边溜,可是一开社员大会,范十二却傻了眼。年轻小子和闺女坐了大半场院,儿子挑头发言,啥“小局服从大局”哩,啥“建设步伐不可阻挡”哩;啥“必然趋势”哩……俺哩乖!象广播匣子里念社论,听得老人们眼珠子发直。最后举手一表决,年轻人占了大多数。唉,自作孽,谁让你们生琢多儿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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